那天下午阳光很好,邱建林在市政府办公,我开车去了市政府。熟门熟路的进了市政府综合楼,来到了邱建林的办公室。
邱建林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看我的眼神里满是欣赏和喜悦。
他听完了我关于案情的简要汇报,点了点头。
“省监察厅那边跟我说了,这次你干得非常不错。他们点你的将看来是点对了,林国良的案子在省里都是一块难啃的骨头,你能这么快拿下来,足见你能力有多么出色,你们这个团队功不可没啊。”他顿了顿,继续问:“针对这个案子,你个人有什么想法?”
我想了想,叹了口气说:“林国良这个人,太可惜了。”
邱建林看了我一眼,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了桌上的茶杯,慢慢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抿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那个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认真消化我说的这句话。
“可惜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淡淡的,“你知道吗,张宇,我干了大半辈子政法工作,见过太多‘可惜了’的人。有些人你见了他本人,怎么都跟他卷宗上写的那一堆罪状对有些人你见了他本人,怎么都跟他卷宗上写的那一堆罪状对不上号。他跟你聊天、吃饭,你觉得这就是个普通人,甚至是个挺不错的普通人。可他犯的事儿,就是实实在在的,谁也抹不掉。”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就好。”邱建林看着我,“干咱们这一行的,最怕的就是在自己心里给对方找理由。他出身苦也好,他干过实事也好,他被人拖下水也好——这些都可以理解,但不能成为宽恕的理由。错了就是错了,法律面前没有‘可惜’这两个字。”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也许不该说的话:“邱市长,我在想一个问题——我们能不能在更早的阶段就发现林国良这类人的问题?”
邱建林的目光微微眯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林国良的问题不是一天形成的。”我说,“他从第一次收那一万块钱到最终事发,中间隔了整整十年。这十年里,他有过无数次机会可以停下来,可以主动向组织说明情况。但他没有。我在想,是不是我们现有的监督机制存在一些问题,让像林国良这样的人有机会在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直到无法回头。”
我说完这些话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有五秒钟。
邱建林没有生气,甚至没有表现出不快。他只是看着我,目光平静得近乎审视。
“张宇,”他终于开口了,“你的想法没有错。但你要记住,监督机制再完善,也不能替一个人守住他心里的那道防线。那道防线,只能靠他自己。你说林国良可惜,我同意。但他走到今天这一步,没有任何人替他做选择,每一笔钱都是他自己决定收的。这个责任,别替他往别人身上推。”
我点了点头。
邱建林话锋一转,语气也温和了一些:“案子办完了,好好休息几天。你们专案组这几个同志,这段时间辛苦了。这样吧!我给你们补几天调休,回家好好陪陪家人,休养一下。”
我站起来,道了谢,转身向门口走去。
“张宇。”邱建林忽然在身后叫了我一声。
我回过头。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把那句话说出口。片刻之后,他还是说了:“你别想太多了。干好你的本职工作,就是对得起那些人的‘可惜’了。”
这句话在我心里压了很久,一直到现在,我都记得他在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不是批评,不是安慰,而是一种过来人的提醒。
他在提醒我,这行干久了,心会变硬。
但心硬不一定是坏事。
有些事,不是想通了就不难过了。
而是想通了,也必须继续干下去。
不久之后,林国良的案子有了结果。
那天我正在办公室看一份案卷,苏慧敏敲门进来,把一份报纸放在我桌上。是《东林日报》,头版有一条不太起眼的消息,大概三四百字,标题是《东林市原常务副市长林国良严重违纪违法被开除公职》。
内容很简短,措辞是标准的“通稿体”——“经查,林国良丧失理想信念,背弃初心使命……利用职务上的便利为他人谋取利益,非法收受他人财物,数额特别巨大……决定给予林国良开除公职处分,将其涉嫌犯罪问题移送检察机关依法审查起诉。”
苏慧敏站在我桌边,看我读完了那则消息,轻声说:“一审判决也下来了,十二年。”
我放下报纸,没有说话。
十二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等他出来的时候,六十八岁。头发大概全白了,那个当年搂着大学毕业的儿子笑得很灿烂的父亲,不知道还会不会笑。
苏慧敏在我对面坐下来,把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
“林国良在看守所里写给你的信。”
我愣了一下,拿起信封。信封上是标准的收信人格式,“江海市监察局张宇同志收”,字迹工整得令人意外——我差点忘了,林国良本来就写了一手好字。
我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张宇同志:
谢谢你听我说了那些话。我这一辈子,最后悔的,不是收了那些钱,而是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当官。
如果可以重来,我愿意回到那个穷山沟里,骑着那辆破自行车,继续当我的农技员。
请你帮我转告我儿子,他父亲不是一个好人,但他曾经想过当一个好人。
林国良
我把信读了两遍,然后折好,放回信封里。
苏慧敏看着我,没有问信上写了什么。她跟我这么久,知道有些事情我不愿意说的时候,问也没用。
我把信封放进抽屉里,抬头看着窗外。江海市这几天一直是连阴天,时不时的就有小雨从天空飘落,搞得人心里挺压抑的。
“张局,”苏慧敏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林国良说的那句话——‘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当官’——其实不只是他一个人的问题?”
我没有回答。
窗外的天空又暗了下来,淅淅沥沥的小雨又飘然落下,伴着微风,飘进窗台,打湿了窗帘。我关上窗户,坐回办公桌前,翻开刚才没看完的那份案卷。心里却在想苏慧敏刚说的话,也许并不只是他一个人的问题,或许本身这个浮躁的社会也在慢慢改变许多人的初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