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技巧,没有任何花哨,纯粹是用命去换那一寸寸推进的距离。
淳于琼混在人群中,举着一面旁牌,身体蜷缩得像只虾米。
他听着耳边箭矢笃笃笃钉在盾牌上的声音,心脏狂跳如鼓。
远处的战鼓擂得人心慌。
“上!都给我上!”
淳于琼趁着箭雨稍歇的空档,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横刀乱舞。
哪怕是哪个亲兵稍微慢了半拍,上去就是一脚踹翻。
“谁敢后退,立斩不赦!冲过去,主公定赏千金!”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几千名背着土囊的士卒,脚底板踩着刚才同袍留下的血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那土囊虽然不算太过沉重,但路可不近。
士卒有的举盾,机灵点的把土囊顶在脑门上,或是护在胸前——这麻袋里的黄土,好歹能挡挡那要命的玩意儿。
墙头之上。
曹操负手而立,看着底下这群蠕动的“工蚁”。
“子廉,再射之!”
曹洪咧嘴一笑,抱拳拱手。
“得令!”
令旗猛地劈下。
早已蓄势待发的弓弩手,并未像往常那般仰射抛射,而是从那水泥护墙特意预留的射击孔中,平端强弩,直瞄直射。
百步之内,威力更甚。
“崩!崩!崩!”
弓弦震颤的脆响密集得连成了一片啸叫。
若是弓箭抛射,箭矢落下尚有弧度,还能靠着盾牌和头盔硬抗。
可这是弩箭平射!
带着强劲动能的箭头,在这个距离上,就是不讲道理的屠杀。
冲在最前头的一个袁兵,刚把肩上的土囊往上一提想要护住脑袋,只听“噗”的一声闷响,一支利箭直接扎穿了那厚实的麻布土袋,去势未减,狠狠钉进了他的胸膛。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一软,连人带土囊栽倒在泥地里,成了后人的垫脚石。
这一幕,在百步宽的锋线上同时上演。
箭如飞蝗,却比飞蝗毒辣万倍。
鲜血喷涌而出,混着那洒落的黄土,瞬间和成了紫红色的泥浆。
“别停!都不许停!”
眭元进和韩莒子两员副将也是杀红了眼。
他们不想死,所以只能让别人去死。
两人带着亲卫队,如同赶牲口一般,驱赶着后续的士卒踩着尸体往前填。
“只要到了墙根底下就是活路!”韩莒子嘶吼着,嗓音破锣一般,“那里射不到!快向前跑!”
这句谎言般的真话,成了袁军唯一的救命稻草。
死亡的恐惧被另一种更为疯狂的求生欲取代。
无数人嚎叫着,把那装着黄土的麻袋顶在头上,埋着脑袋发足狂奔。
“噗嗤。”
淳于琼觉得脚下一软,低头一看,不知踩到了哪个倒霉鬼的脑袋上。
他厌恶地甩了甩腿,却没敢把自己脑袋探出盾牌范围。
这一路,太长了。
这哪里是一百步?
分明是通往阴曹地府的黄泉路。
每一息都有人倒下,每一刻都有惨叫声在耳边炸响。
那原本平整的地面,硬生生被尸体和散落的土囊垫高了一层。
墙头上,曹洪看着下面,抬手止住箭手。
“主公,是否还要继续?”
不是他怜悯心发作,而是弓弩手连续击发,手臂早已酸麻,再射下去精度大减。
曹操微微摇头,目光越过那些蝼蚁,投向更远处的袁绍高台。
“放尔等进来。”
曹操拍拍墙垛,“若不让他们尝点甜头,如何肯进那真正的死地。”
曹洪一愣,旋即想起两日前的布置,咧嘴一笑。
令旗变动。
那密不透风的箭雨,终于停了下来。
底下那些已经到了崩溃边缘的袁军士卒,忽然觉得头顶那催命的啸叫声少了。
抬头一看,那灰墙就在眼前,而且墙根底下,堆满了前几日被砸毁的撞车残骸,乱七八糟地横亘在那里,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到了!到了!”
有人狂喜大喊,连滚带爬地扑向那堆烂木头。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
原本还在犹豫的溃兵,见箭雨真的停了,前面的兄弟又钻进了射击死角,顿时士气大振,哇哇叫着涌了上去。
“填土!快填土!”
“踩着木头上!”
袁军如蚁,终于漫过了那条死亡线。
幸存下来的士卒们,一个个像是从血池子里捞出来的,满脸泥污,只有那双眼睛还透着股劫后余生的亮光。
那几十辆前些日子被砸得稀烂的撞车,连带着今日刚翻倒的那些云梯车残骸,乱七八糟地堆在墙根底下。
巨大的车轮、断裂的辕木,此刻竟成了最好的掩体。
“快!躲进去!那曹贼射不着这儿!”
一名袁军什长一头扎进两根断裂的主梁之间,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灰白色的垂直墙体。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射击孔虽多,但正如韩将军所言,这是绝对的射击死角!
除非曹军探出身子往下射,否则这就是灯下黑!
越来越多的袁军涌入这片乱木丛林。
有人把背上的土囊解下来,胡乱抛到墙根;有的用蛮力挤进去,从先来的人缝隙里抢个安全的位置。
“哈哈哈哈!”
远处的高台之上,袁绍手扶栏杆,原本紧绷的脸皮终于松快了下来。
他指着远处那如潮水般涌到墙下的自家儿郎,总算感觉胸口的恶气出了出来。
“看见了吗?冲过去了!仲简冲过去了!”
袁绍猛地回头,看向郭图和逢纪,眼中那团火又烧了起来,
“什么飞石,什么箭雨,在我大军面前,终究是笑话!”
郭图也是长松一口气,那后背的冷汗都被风吹凉了。
这一把,赌对了!
“主公英明!”郭图赶紧趁势拍个马屁,“此乃主公天威所致!那曹军箭矢已尽,正是破城良机!应当速速让两翼骑兵压上,给城头施压,让那仲简好生登城!”
“对!对!就是现在!”逢纪也赶忙附和,生怕落了后。
“且慢!”
冷不丁的一声轻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三人头上。
众人回头。
只见许攸站在后面,眉头紧锁,指着远处那安静得有些诡异的曹军护墙,语气急促:
“主公,不对劲!那曹贼历来奸诈似鬼,如今大战在即,官渡存粮虽少,但箭矢岂能不备?”
“这才射了几轮?也就是几千支箭,如何会尽?”
“这......”
袁绍听了许攸的话,那股狂热劲稍微退了一些,转身看着远处的战场,眉头皱了起来,眼神闪烁不定。
本性多疑的他,心里又打起了鼓。
郭图和逢纪对视一眼,心中暗骂。
这许子远,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若是此时退兵,刚才死的人不就白死了?
这责任谁担?
“子远此言差矣!”郭图立刻反驳,声音尖利,“将士已冲至墙下死角,便是有箭矢,曹军也难以开弓射击,又有何惧?难道要看着儿郎们在墙根底下发呆吗?”
许攸刚想再说什么,逢纪却阴恻恻地笑了一声。
“莫不是子远兄当年与曹阿瞒交情太深,眼看那曹贼落难,心有不忍,想放他一马?”
话一出口,许攸面色大变,“你......你血口喷人!”
袁绍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许攸,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不再有丝毫犹豫。
“传令!”
袁绍拔出佩剑,斩在高台木杆之上:“命张合、高览、韩猛,侧翼骑兵掩护!给我往墙头抛射!压住曹军的脑袋,别让他们探头!告诉仲简,给我爬!谁先登上那灰墙,赏千金,封地!”
呜呜呜——!
号角再起,凄厉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