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淡蓝色的稳定剂缓缓推入静脉。
江墨白身体紧绷的肌肉线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弛下来。
他依旧闭着眼，但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脸上那种因程序冲突而产生的痛苦茫然渐渐淡去，只剩下疲惫到极致的平静。
无声的泪水终于彻底止住，只有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未干的湿痕。
他靠在季寻墨怀里，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仿佛耗尽了所有能量后，终于沉入一场毫无防备的深眠。
季寻墨抱着他，一动不敢动，后背的伤口因为姿势别扭而阵阵抽痛，但他浑然不觉。
他只是低头看着江墨白沉睡的侧脸，看着他苍白的皮肤、湿润的睫毛、微微张开的唇，心里那股尖锐的痛楚慢慢被一种更深沉、更绵密的酸胀感取代。
他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江墨白靠得更舒服些，然后才抬起头，看向病房里的其他人。
于小伍和秦茵似乎松了口气，两人依偎在一起，也显露出疲惫。
厉战依旧守在宿凛床边，但紧锁的眉头放松了些许。
宿凛已经重新闭上了眼，似乎也陷入了浅眠，但冰蓝色的睫毛偶尔会颤动一下，显示他并未完全沉睡。
楚珩之重新拿起了数据板，但他没有继续敲击，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屏幕，镜片后的目光沉静。
“楚珩之，”季寻墨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经平静了许多，“之前陈老说的‘先天亲和力’......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盘旋在他心里很久了。
从陈老在办公室里抛出这个词时的狂热，到后来他用自己的血干扰“蜂巢”武器，再到苏九笙以生命为代价破解的秘密......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了这个陌生的概念。
楚珩之抬起头，看向季寻墨，又扫了一眼他怀里沉睡的江墨白，推了推眼镜。
“根据苏九笙留下的数据，以及我们从陈老实验室残存文件中拼凑的信息，”
楚珩之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像是在做学术报告，“‘先天亲和力’并非指成为‘异能人’的原因。它指的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基因组层面的特殊体质。”
他调出数据板上的几张图表，虽然季寻墨看不清细节，但能看出是复杂的基因序列和能量波动模拟图。
“拥有这种体质的人，其基因对异能量具有异乎寻常的高兼容性和稳定性。当他们后天暴露于异能量环境时，成功融合的概率远高于普通人的30%，可能达到80%甚至更高，而且融合过程更平稳，能量控制力更强，上限也更高。”
季寻墨皱眉：“也就是说......不是所有人成为‘异能人’都是靠运气抽签？有一部分人是......天生就适合？”
“可以这么理解。”楚珩之点头。
“保护基地官方统计的30%成功率，是一个混杂数据。其中既包括极少数拥有‘先天亲和力’的幸运儿，也包括基因本身比较坚韧、在随机波动中侥幸成功的普通人。但前者，才是‘异能人’群体中真正的精英核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陈老毕生研究的‘桥梁’计划，终极目标并非简单制造更多‘异能人’，而是破解、复制并掌控这种‘先天亲和力’的遗传密码，试图批量制造天生强大、可控、可遗传的‘新人类’。”
季寻墨消化着这些信息，只觉得后背发凉。
“那......”季寻墨迟疑了一下，“怎么判断一个人有没有这种‘亲和力’？”
“目前看来，无法在未暴露前准确判断。”楚珩之摇头。
“陈老的方法，是通过大量活体实验和基因对比，寻找那些成功融合的精英‘异能人’基因中的共性。苏九笙留下的数据，极大地推进了这一过程。”
他看向季寻墨，目光变得有些锐利：“而根据现有数据模型反推，以及你在南部基地的表现——尤其是你的血液能够干扰专门针对你的能量武器，以及你能承载磁力碎片力量长达多年而不崩溃——你的‘先天亲和力’水平，很可能是......顶尖的。”
季寻墨愣住了。
顶尖的......先天亲和力？
所以，他能活下来，能走到今天，不仅仅是因为江墨白当年的救助，也不仅仅是因为那枚∞-2碎片？
是因为他......天生就比较“适合”这个残酷的世界？
这个认知让他心情复杂。既有种松了口气的释然，又有种莫名的沉重。
这份“天赋”背后，是多少像苏九笙那样被用作实验品、像那些幼体那样被制造又牺牲的生命？。
“不止你一个。”楚珩之的声音再次响起。
季寻墨抬头。
楚珩之的目光，转向了墙角那张病床。
宿凛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冰蓝色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天花板，仿佛在听，又仿佛在走神。
厉战依旧坐在他身边，但身体微微侧向楚珩之的方向，显然也在听。
“根据能量稳定性、控制精度、成长速度等多维度数据分析，”
楚珩之平静地说，“宿领袖，很可能也拥有极高水平的先天亲和力。这或许能部分解释，为什么他能在与铁幕2-1的消耗战后，依旧保有足够的精神力强行驾驭那台战争机器。”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宿凛缓缓转过头，冰蓝色的瞳孔看向楚珩之，又掠过季寻墨，最后重新闭上。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像是疲惫。
厉战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季寻墨忽然想起，宿凛那双独特的冰蓝色瞳孔，似乎也是异能量高度融合的象征之一？
“那......”季寻墨犹豫着，问出了一个他更关心的问题。
“江执判呢？执判官......有‘先天亲和力’吗？”
楚珩之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他最终回答。
“执判官的创造原理与我们完全不同。他们是人造的‘超人类’，基因经过彻底编辑和强化，融合了磁力碎片。‘先天亲和力’这个概念是否适用于他们，苏九笙的数据中没有提及，陈老的研究似乎也避开了执判官样本，或许是因为太难获取，也或许是......”
他看了一眼沉睡的江墨白，声音低了些：“......也或许是因为，执判官本身，就已经是某种超越‘亲和力’范畴的‘完成品’。他们的‘天赋’，是被‘制造’时就写入底层的。”
季寻墨低头，看着怀中江墨白安宁的睡颜。
被制造的天赋......
那此刻这份会流泪、会困惑、会因为同伴牺牲而“程序错误”的柔软，也是被制造的吗？
还是说，在漫长的、像人类一样被抚养、被陪伴、被需要的岁月里，某些原本不属于程序的东西，悄然生长了出来？
他不知道。
但他紧紧抱住了怀里的人。
无论如何，此刻的温暖和心跳是真实的。
“这件事，”楚珩之收起数据板，语气严肃起来。
“目前仅限于这个房间的人知道。‘先天亲和力’的存在，一旦公开，可能会在保护基地内部引发难以预料的动荡——尤其是对普通人和普通‘异能人’群体。在高层达成共识、找到合适的公开方式和后续政策前，必须保密。”
季寻墨点头。他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于小伍和秦茵也郑重地点头。
厉战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代表了态度。
宿凛......依旧闭着眼，仿佛已经睡着了。
窗外的阳光又偏移了一些，病房里的光影也随之变幻。
季寻墨保持着拥抱江墨白的姿势，后背的疼痛在持续的麻木和疲惫中变得可以忍受。他的思绪却飘远了。
先天亲和力......顶尖天赋......∞-2碎片......
他拥有的东西，似乎比他自己以为的要多得多。
但相应的，责任、危险、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觊觎着这些“宝藏”的眼睛......恐怕也会多得多。
他低头，看着江墨白。
江墨白似乎睡得不太安稳，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无意识地往他怀里更深处蜷缩了一点，额头抵着他的胸口。
季寻墨的心，忽然就软成了一片。
管他什么天赋，什么危险。
至少现在，这个人需要他。
而他，也需要这个人。
这就够了。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两人都更舒服些，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他迷迷糊糊地想：
等江墨白醒了......
得问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己哭过......
要是记得......
他会不会又板着脸，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想着想着，季寻墨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微微弯起了一个很浅、很温柔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