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数年光景,他们根基浅薄,难以形成稳固势力。
他日秦国新吏到位,要从这些临时掌权的乡老手中收回治理之权,并非难事。
相比之下,那些世代盘踞一方、根深蒂固的六国旧贵族,才是真正的隐患。
秦国官吏或许难以撼动那些经营百年的世家大族,但对付几个只掌权几年的村中长老,还是绰绰有余。
权衡利弊之下,嬴政宁愿将权力短暂托付于无知无势的平民,也要坚决清除与旧宗室、贵族有关的一切官职人员。
同时,必须将所有六国遗族、显贵及豪富之家悉数迁至咸阳,置于朝廷眼皮底下严加看管,以防他们在地方上暗中结党,图谋不轨。
听完始皇帝的一番话,李斯顿时领悟了其中深意。
既然在现阶段,地方权力不可避免地会被他人所攫取,
那就应当“两害相权取其轻”——哪怕让普通百姓暂时代行官权,也好过让旧日贵族重新坐大。
毕竟寻常百姓大多不识文书,胸无大志,即便得了些权柄,也不过是为自家谋些便利,图点实惠罢了。
这对秦国而言,算得上威胁吗?
根本谈不上。
甚至可以说,倘若这些平民能在代管期间维系一方安宁,那给他们些许好处,也算是值得的酬劳。
然而,倘若放任原六国的宗室贵族、公卿世家继续把持地方郡县的职权,侵夺本应属于秦国官吏的权力,
那么只要这些人一日仍盘踞于地方,秦国的政令便休想畅通无阻地推行下去。
更令人忧心的是,这些内心抵触秦国统治的旧贵族,极可能故意歪曲朝廷下达的法令条文。
举个例子,秦国原本颁布的田赋征收标准是:“顷入刍三石,二石”,也就是每顷土地需缴纳饲草三石、禾秆二石。
可一旦经由这些出身原六国宗室、贵族的地方官吏之手,就很可能被篡改为:每顷须缴饲草四石,禾秆三石。
那多出来的一石草料和一石秸秆,最终会流入国库吗?
绝不可能!
这些额外征收的物资,只会落入他们自己的腰包,成为私相授受的好处。
如此一来,得益的是那些旧贵族,而背负骂名的却是秦国本身。
因为在原六国故地的百姓眼中,并分不清治理他们的官吏究竟是来自秦国中央派遣,还是本地旧贵充任。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眼下向他们横征暴敛的人,代表的就是秦国政权。
这种看法也不能说全错——毕竟这些由旧贵族担任的地方官,确实是经过秦廷正式任命的。
从名义上讲,他们的确代表着秦国行使权力,这一点无可指责。
再比如,秦法最初由商君主持变革,之后又经历代法家学者不断增补修订。
如今的秦律几乎囊括了社会生活的各个角落。
大到王亲犯法如何处置,小到驿站养狗不拴绳,乃至男子被犬所伤后反击伤狗之类琐事,皆有明文规定。
甚至连何时可伐木、何时禁猎、何种野物可捕,也都一一列清。
例如春季二月不得砍伐林木,以护生态;不准采摘初生草木,亦不可捕捉幼兽、掏取鸟卵等。
审案之时严禁刑讯逼供,强调以理断案;若有盗贼当街行凶,百步之内有人见危不救,须罚缴两副铠甲;官员挪用公款者视同盗窃,交接职务时还需进行“离任稽核”。
由此可见,秦律之细密已达到极致。
而这种高度细化所带来的后果是什么?
便是普通人若非精通律令,稍有不慎便会误触法网。
那么,原六国地区的平民百姓熟悉这些律法吗?
显然并不熟悉。
他们又该如何了解这些复杂的条文呢?
唯一的途径,就是依靠地方官吏进行讲解、教导与普及。
可问题是,这些地区的地方官中,有很大一部分正是由原六国的宗室贵族所占据。
他们会真心实意地为百姓宣传秦法、普及律令吗?
当然不会!
这群对秦国本就心怀怨恨、甚至刻骨仇恨的旧权贵,怎会主动替新政权赢得民心?
他们巴不得百姓对律法一无所知,静待其在懵懂之中犯下过错。
一旦有人真的违了法,他们便立刻跳出来厉声呵斥:
“尔等触犯秦律,依律当罚!”
于是有钱者出钱赎罪,无钱者则罚作徭役。
这般“不教而诛”的钓鱼式执法,又岂能让百姓心服口服?
更何况,这些作为基层执法者的旧贵族,他们自己就真的遵守秦律吗?
同样不会!
于是便出现了这样荒诞的局面:同样的法规,百姓一旦触犯,轻则罚金,重则服役;
而身为地方官的那些原六国宗室、贵族若犯了法,却往往安然无恙,照常饮酒作乐,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这种对百姓严苛、对自身宽纵的执法方式,又如何能让原六国故地的平民心悦诚服?
终究只会不断积累民间怨气,使六国旧地的民众始终难以真正归附秦国。
更甚者,那些残留的六国宗室、贵族与高官显贵,不仅会欺瞒朝廷、压榨庶民,还可能暗中串联,图谋作乱,妄图恢复旧日江山。
相较之下,若让普通百姓暂时代理地方郡县事务,其潜在风险,远比让六国残余势力掌控地方权力要小得多。
因此,不仅是李斯,其余文武大臣在细细思量之后,也都领悟到始皇帝罢免六国旧吏这一决策背后的深意,心中再无异议。
紧接着,众臣的注意力便转向了始皇帝所提及的另一项举措——将原六国地区的宗室贵胄、权门望族及豪强富户悉数迁往咸阳。
左丞相隗状略皱眉头,开口道:
“若真要将六国旧地的所有宗室、贵族、高官以及豪强大户全部迁至咸阳,人数恐怕不止十万户,甚至可能达到十几万乃至二十万户之多!”
“如此庞大的人口迁移,绝非易事。”
“况且这些人在当地根深蒂固,颇有声望,倘若强行驱赶,难保他们不会煽动百姓,借机生变。”
“更何况,这些人迁至咸阳之后,该如何安置?”
“如今咸阳城内并无足够屋舍可供安置如此众多之家。”
“若要新建居所宫殿,工程浩大,耗费巨大,对朝廷财政也是一大负担。”
在这个年代,一户按五口人计,十万户便是五十万人,二十万户则近百万。
数字虽惊人,却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六国之中,单是一个宗族或贵族世家,其嫡系旁支加起来少则几十人,多则数百人;若再算上家仆、奴婢、护卫等依附人口,一个家族动辄上百,甚至上千人也不稀奇。
而六国旧地此类家族何止百千?聚集起五六十万乃至近百万人,并非不可能。
加之他们分散于各地郡县之间,要一一查核、集中并迁移至咸阳,无疑是一项庞大而复杂的系统工程。
听罢隗状所言,武成侯王翦面露冷峻,沉声道:
“何须多虑?直接派遣秦军深入六国故地,挨个郡县将那些六国遗族、贵族逐一押送入咸阳便是!”
“至于他们煽动百姓闹事?”
“当年六国尚存之时,尚且挡不住我大秦铁骑!”
“如今社稷已亡,纵使他们蛊惑民众,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老夫既能灭其国一次,便能再灭其势二次!”
此时,尉缭沉吟片刻,忽而一笑,缓缓道:
“六国旧贵族虽在当地有些名声,可名声终究不能果腹。”
“而寻常百姓,大多只顾眼前利益,趋利而忘旧恩。”
“只要稍施恩惠,自会转而拥护我秦国,断不会死心塌地追随那些没落贵族。”
此言一出,秦皇嬴政目光微动,侧首问道:
“那你所说的小恩小惠,具体为何?”
尉缭神色从容,自信答道:
“六国宗室与贵族世代占据大量良田沃土,如今朝廷既决意迁其家族至咸阳,这些土地自然不能再交由他们掌控。”
“说到底,土地才是他们立足的根本。”
“而百姓最缺的,正是田地。”
“倘若陛下愿意从没收来的贵族田产中,划出一部分分予当地平民耕种……”
“如此一来,当地大多数庶民百姓自然会站在我们秦国这一边,甚至可能主动协助我们将六国的宗室、贵族与公卿迁离故土。”
“毕竟,若这些人不搬走,百姓也就无法分到原本属于那些旧贵族的土地田产。”
秦王嬴政沉默良久,目光微动,终于轻轻颔首:
“准。”
“回头尉缭你拟一份详尽的条陈呈报上来。”
嬴政向来不是吝于用财之人。
早年尉缭建议他以数十万金收买列国权臣,瓦解合纵之谋时,他听罢便即应允,当即拨出三十万金,毫无迟疑——既不疑尉缭携款潜逃,也不惜倾囊而出。
如今不过是将原属六国宗室与贵族手中的田地,划出一部分分予当地黔首,并非动用秦国原有疆土,嬴政自无心疼之意。
尉缭刚退下,右丞相王绾便捻须微笑,缓声道:
“若直接强夺六国旧贵之田,不加名目,恐天下议我秦国无道,失仁义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