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几轮,太子研习农家、兵家、墨家,直接掀起学潮。三派门庭若市,新徒如云。
可天下才子就这么多,此消彼长。别人兴旺了,自家就冷清了。
法家门下,竟渐渐显出颓势。
诸子争鸣,表面文雅,实则刀光隐现。哪家声势弱了,几十年后便可能湮灭无闻。
他是法家魁首,岂容此等事发生?
所以这一场考校,不只是为了看太子成色,更是为法家扬旗造势!
让世人看看——
真正的强国之道,仍在法家!
像孔子与少正卯那场学派之争,压根就不是讲道理的对垒,而是直接见了血的生死局。
当年两人同在鲁国开私学,招徒授业。可怪就怪在——少正卯一开讲,孔子门下学生转头就跑了个七七八八,唯独颜回还坐在原地没动。
少正卯到底有没有真才实学?史书语焉不详。但能跟孔子掰手腕,甚至还一度压过一头,这人脑子绝不可能是凡品,至少也是诸子级别的狠角色。
更关键的是——他讲课,真的太有蛊惑力了。
不然凭什么把孔门弟子一个个勾得魂都丢了?要真是枯燥说教,谁乐意翘课去听?
于是乎,“孔子之门,三盈三虚”,来来回回,门庭冷热如潮汐,唯有颜渊不动如山。
而少正卯,就此声名鹊起,成了鲁国最炙手可热的“闻人”。
可风云突变,就在鲁定公十四年,孔丘一朝掌权,拜大司寇,上任第七日,便下令将少正卯斩于两观东阙之下,尸首曝晒三日,不准收殓。
这一手干净利落,却惊得满朝哗然。
连自家弟子都懵了,跑去质问:“夫子,少正卯究竟犯了何罪?为何非杀不可?”
孔子端坐堂上,神色冷峻,缓缓道出五条死罪:
其一,心达而险——通晓世情,居心叵测;
其二,行辟而坚——行事乖张,执迷不改;
其三,言伪而辩——巧舌如簧,颠倒是非;
其四,记丑而博——专搜阴暗,广为传播;
其五,顺非而泽——助纣为虐,流毒四方。
“一人身具其一,便可诛之;此人五罪俱全,岂能容之?”
这话一出,后世无数人听得头皮发麻。
没有证人,没有罪状,甚至没走任何律法程序,只凭一句“我认为你该死”,就能当场砍头,暴尸示众?
这哪是执法,分明是借刀杀人,以言入罪!
更要命的是——这五条“罪名”,哪一条写进了鲁国律法?拿什么取证?靠什么定谳?有没有公示天下、明示百姓?
若有,那就该按律审判,昭告列国。
若无?那就是赤裸裸的不教而诛,以权代法!
荀子后来试图圆这个场,说这种人是“小人之雄”,聚众立派、鼓吹邪说、淆乱纲常,必须铲除,否则祸国殃民。
还拉出一串名单:商汤杀尹谐,文王杀潘止,周公诛管叔,姜尚斩华仕,管仲除付里乙,子产毙邓析、史付……七个“必杀之人”,时代不同,罪名相似。
听起来似乎有理,可这套逻辑,只在儒家圈子里成立。
换到法家眼里?纯属放屁!
李斯要是听到这番言论,怕是要冷笑出声——
你说“心达而险”“言伪而辩”,可这些算哪门子罪?鲁国律令白纸黑字,哪条写着“思想危险就得砍头”?
没有证据,没有审判,没有公示,凭你一句话就取人性命?
这不是治国,是清算异己!
更何况,诸子百家争鸣千年,谁不是靠嘴皮子和门生打天下?
比的是谁学说得人心,谁主张合时势。
赢了,君王重用,学派崛起;输了,闭门修书,另待时机。
动辄杀人?那是江湖仇杀,不是思想之争。
所以这一次,天幕显现太子扶苏亲习法家治国之言,对李斯而言,简直是天赐良机。
此前几次,天幕轮番展现农家、兵家、墨家之道,太子皆有所涉猎,令他心头微紧。
如今终于轮到法家登场,怎能不全力以赴?
他要借这天降奇象,让天下看清——
什么才是真正的强国之道!
什么才是终结乱世的利剑!
法家的思想,不该被温情脉脉的仁义遮蔽,更不该沦为权术附庸。
它要重新站上巅峰,成为秦国唯一的主旋律,乃至席卷天下,定鼎乾坤!
同样,依照往年的规矩,李斯要对太子扶苏进行一场压轴考核——主题正是法家治国之道。
这不仅是一次学业的终章检验,更像是一场关于未来的试探。
他想亲眼看看,这位储君究竟如何理解那套冰冷而锋利的法家逻辑;
更想知道,待日后大秦江山交至扶苏之手,法家是否还能稳坐庙堂之上,不被仁柔之政所取代。
而这场问答,照例少不了秦王嬴政端坐一旁,目光如渊,静听不语。
章邯则立于侧殿阴影处,笔尖轻动,将每一句对答尽数落于竹简,一字不敢遗漏。
“李师!”
太子扶苏起身行礼,声音清朗,带着毫不掩饰的敬意。
李斯捋了捋颔下长须,眼角微弯,笑意温厚地点了点头。
若说此前“李师”这个称呼还只是权宜之计、拉近关系的客套话,
那如今九个月朝夕讲授,字字入心,句句析理,他早已真真正正成了太子的授业之师。
虽说如今东宫门下名师云集,六艺百家皆有大家坐镇,能多一个老师不算稀奇,
但他是李斯,是当朝廷尉,是法家执牛耳者。
这一声“师”,不只是名分,更是绑定——是未来朝局中一道隐秘却坚固的纽带。
有了这层关系,哪怕将来天子易位,他也无需担忧身家前程。
只要不触逆鳞,不犯忌讳,便不必惧怕新君清算。
如此,他便可毫无保留地为大秦、为始皇、也为这位太子尽忠竭力。
而对扶苏而言,九卿之中也将再多一位立场坚定的拥立者。
彼此成全,各得其所,何乐不为?
况且……说来奇妙,每次听到“李师”二字从太子口中说出,
李斯心头总会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熨帖感,仿佛骨血都被温酒泡过一般舒坦。
也因此,他对这个学生,打心底里满意。
片刻沉默后,李斯温声开口:“殿下已修完法家治国之要义,不知今日观之,对此道有何见解?”
扶苏抬眸,目光沉静如深潭映月,略一思索,随即语气斩钉截铁:
“法家,乃国之脊梁。”
“法可变,律可修,然治国必以法为准绳,此理不可动摇。”
“一国若弃法而行,等同于舍纲纪、毁堤防。秩序崩解,则万民失所,社稷倾颓只在旦夕之间。”
话音落下,李斯眼中精光一闪,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够了,就这一句,足够了。
这意味着,即便将来嬴政归天,江山易主,法家仍不会退出权力中心。
至少三十年,甚至五十年内,大秦仍将踩着铁律前行,寸步不退。
身为法家砥柱,他怎能不喜?
可还不等笑意彻底绽开,扶苏话锋陡转,神色平静却意味深长:
“不过,孤对法家亦有数点疑惑,愿请李师指点迷津。”
刹那间,李斯瞳孔微缩,背脊悄然挺直。
来了。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就像此前学完农家讲“耕战”,兵家论“诡道”,墨家谈“兼爱”,
每一次,太子都能跳出窠臼,提出独到见解,甚至隐隐反诘其本源。
这一次,恐怕也不例外。
倘若他能解其惑,甚至接纳其新思,
那便不是单纯的答疑,而是传承中的革新——
法家思想或将因这一问一答,跃上新的高峰!
想到此处,李斯收起笑意,正襟危坐,声音低沉而郑重:
“殿下请言。”
扶苏目光如刃,缓缓启唇:
“依我所学,法贵一律,刑无贵贱,令行禁止,皆出于法。”
“法家的终极理想,是铸一座铁律之国——君臣同轨,贵贱共法,刑罚不避权臣,赏功不弃庶民。举国上下,皆循律而行,法如天网,无所偏私。”
“最终,以法为基,缔造富强之邦,安定之世。”
“孤所言,可有差池?”
李斯垂首静听,眉心微动,未即应答。他指节轻叩案几,反复咀嚼太子一字一句,仿佛在沙中淘金,火里炼真言。良久,方才抬眸,目光沉定:“殿下所言,确为法家至高追求。”
扶苏轻轻一叹,声如风过松林:“然则,法家律令何以通行天下?违者伏诛,令出如山,其威从何而来?”
“是谁,在背后撑起这森严法度?”
“是法本身自带雷霆之力,自生权威?还是……它必须依附于某一种更高的力量,方能落地生根、震慑四方?”
李斯心头一震,答案早已浮现,却仍不敢轻下断语。他闭目凝神,换角度、逆立场、推因果,三思而后再三思。直至所有歧路尽灭,唯余一条坦途。
终是睁眼,语气笃定:“律令之威,源于陛下之鼎力支持。若无君权为后盾,法不过纸上空文。”
扶苏颔首,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也就是说——法之所行,权之所出,根在君主。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