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一日天晴,连日的阴沉终于散了,天际透出薄薄一层曦光,晃得人眼亮。
为朝玥和兰笙的事,祈钰一夜辗转未眠,天将亮时,终于琢磨出个弥补的法子。
这祸是她闯的,就得她去帮朝玥和兰笙。
天刚蒙蒙亮她就爬起来,让侍女备了马车,急匆匆出宫往兰氏侯府跑。
见了兰笙,又马不停蹄地折回宫,径直往揽月宫赶。
刚一迈进揽月宫的寝殿,一股沉沉的药味就扑面而来,苦涩的让人发闷。
祈钰站在寝殿内门槛抬眸,床榻上的王姐气色依旧很差。
但好在昨日医官照料,又强喂了些糖水参汤,人总算醒着,只是睁眼望着帐顶,怔怔的不知在想什么。
祈钰步伐有些小心地挪到床边,呼吸都变得轻若许多,说话也没什么底气,软软试探。
“王姐……好些了吗?”
床榻上的朝玥听到声音,眼眸微微颤动,便阖了眼,撑着虚弱的身子侧过身,背对着祈钰,蜷了蜷。
祈钰神思一怔,她知道王姐是真的不想理她。
她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尴尬的笑,连忙回身接过侍女端来的素粥,身子微微前探讨好。
“王姐,多少进些素粥吧?”
朝玥一动不动,脊背对着她,她其实不想全然责怪祈钰,她疼爱这个妹妹。
从小到大,祈钰看上的东西,她自是能让便让,全然先紧着。
可那日听得祈钰竟跪求父王,也愿嫁兰笙,心口就好似被生生撕扯般疼痛。
她没想到,祈钰也喜欢兰笙。
话本里那些姐妹争夫的俗套戏码,她从前只觉荒唐,有朝一日竟落到了自己头上。
难道现下,她连自己喜欢的人,也要让?
她自然也气,气祈钰喜欢兰笙,为何不告诉自己?
这世上,双生的姐妹,最亲最亲的人,为何不说?
她再大度,也做不到笑着说没关系,一面是心上人,一面是亲妹妹……
这般局面,她亦不知该怎么面对祈钰,只能躲着,眼不见为净。
祈钰端着素粥,站在床边等了半晌,床榻上的人根本不理她,连个眼神都没。
她眼眸渐渐黯然,更有些手足无措。
“王姐,我不奢求你原谅我,可你千万别拿自己的身子赌气。”
她鼻尖一酸,忍不住带上了点哭腔,又赶忙深吸一口气压下去,重新弯腰往床榻里凑了凑,手里汤匙搅着粥,恢复了讨好的清嗓。
“王姐你就尝一口好不好?蜜栗炖得可甜了。”
“出去。”
床上终于传来一声回应,虚弱肃然的冷斥。
朝玥心烦意乱地抬手往耳畔一挥,像赶一只嗡嗡不休的小飞鸟。
“砰……”
“啊!”
动作太突然,刚巧扫在了祈钰端碗的手上。
祈钰本就心虚没拿稳,腕子被撞得一歪,整碗粥‘哗啦’全泼在了锦被上,碗顺着床沿滚下,落在地毯上闷响。
一时,冒着热气的粥渍在锦被上洇开一大片黏腻,狼藉得很。
朝玥也感觉到了一份温热渗进,下意识撩开弄脏的锦被,撑着虚软的身子侧坐起来。
身子因眩晕,明显晃了一晃。
侍女们慌张上前处理,殿里一时乱哄哄的。
同一瞬,祈钰心急,连忙用衣袖去抹锦被上的粥食。
“王姐对不起……对不起……烫到没有”
“嘶……好烫……”
虽粥不似刚出锅般灼烫,但毕竟还热意未散。
她手刚碰到粥食,就被烫的缩回甩了甩,嘶地吸了口凉气,掌腹瞬间红了一小片。
朝玥黯然的眸子扫过乱糟糟的床榻,闻言立刻落在祈钰发红的掌腹,终是蹙眉。
心间那点气还没消,心疼却先一步。
朝玥赶忙抓住祈钰的手腕,拉过来细看,声音哑的不像话,满是担心。
“怎么样……烫到了?”
霎时,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了,有些尴尬。
手腕相触的地方,熟悉又陌生。
好几日了,王姐终于跟她讲话了。
祈钰忽地眼眶一热,泪水便吧嗒地滴落下来,砸在朝玥手背上。
“王姐……”
她声音哽咽,委屈又愧疚,百感交集。
朝玥心口一紧,倏地松了手,将头撇过一边,佯装不想看她,语气却软了许多,淡淡别扭着。
“塔娜,给祈钰公主取烫伤的药膏来。”
她撑着口气,唤着给她重拾锦被的侍女塔娜。
塔娜侧目了眼祈钰公主掌腹上的泛红,应了一声,便出了内殿去拿药膏。
祈钰红着眼,瞧王姐口硬心软,明明是关心她的,抽了抽鼻息,收手藏到身后作无事。
“王姐,我没事……一点小伤,不碍事。”
说着,她转头吩咐另一个侍女。
“你,再去厨房给大公主端一碗新粥来。”
侍女应声退下,一时整个寝殿里便只剩了她们姐妹二人。
两人的呼吸声,轻轻的,沉沉的。
祈钰正想说什么,朝玥喉咙艰涩,率先冷冷开口。
“你回去吧。”
祈钰闻得朝玥那又是冷言冷语,眸子失落的颤了颤,眼底情绪寞然。
索性,她咬了咬下唇,一横心,便倏地坐在朝玥的床榻边,与朝玥靠的极近。
趁着朝玥还没反应往旁边躲,她又一把抱住了朝玥的胳膊,像小时候闯祸,撒娇讨饶。
“王姐我不回去……你别这样待我好不好?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朝玥蹙起眉头,想挣开。
从前听得她这般软糯的撒娇,总会心软,由得她任性,原谅她大大小小许多过错。
但又确实,耳畔听得她这般黏糊糊的腔调,心下的气还是散了大半,却也依旧僵着身子,冷脸想把手抽回来。
可绝食了几日,朝玥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反倒被祈钰抱得更紧了。
祈钰把脸贴在她肩头蹭了蹭,像只黏人示好的小猫。
“王姐,我昨日去求母妃了,我不嫁了。阿笙再好,也比不上王姐……我们是双生的姐妹,是这世上最亲的人。”
她说着,心口还是泛过一丝淡淡的酸涩。
“你和阿笙两情相悦,是我不懂事,非要凑上来……”
她不提这事便罢,不说这话还好,这一提,一说,惹得朝玥胸口一沉。
自己与阿笙…… 还有可能吗?
母妃反对的态度坚决,父王悬而未决,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又何止一个祈钰。
“我说了,你回去。”
朝玥再次下逐客令,声音低了许多,眸子一疼,泪意迷蒙了眸子,别过脸不让祈钰看见。
祈钰双唇抖了抖,泪水又夺眶而出,声音也愈加颤抖,抱着朝玥的手轻轻晃了晃。
“我不走……王姐,我真的知道错了,是我任性,是我贪心,什么都想要王姐的……连喜欢的人也要抢……我错了……”
她抽噎了两下,咬了咬下唇,做错事般垂下眸子,一瞬声音又忽地弱了。
“我昨日求母妃跪了一个多时辰,膝盖都跪肿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再想办法弥补了……王姐……”
她饶是有些故意,实在没法子了,想用受伤唤得朝玥的疼惜,王姐最疼她了。
确实,这着实管用。
朝玥从来都是心软的,她闻言,视线不动声色的缓缓朝祈钰的膝盖瞧去,落在祈钰的膝头。
孱弱的素手也不自觉地摸过去,轻轻覆在那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