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下,天色昏昏,穹明宫金华殿内沉穆沉冷,烛火冷肃。
金述大病初醒,面色惨白虚浮,周身病气,伴着死寂般的绝望。
那胸口未愈,内里新痛叠加,呼吸受阻,钝痛连绵。
可他终是一国君王,虽身心俱伤,痛入心脾,也只能强克私痛。
此刻,他撑着摇摇欲坠的残躯,倚在正殿软榻之上,听着金晟代为监国的呈报。
他眸中不见一丝光亮,空洞荒芜,看似在听朝政,实则耳畔、心底、眼前……
反复回荡的,全是梁平瑄……
“父王!!父王!!”
霎时,殿外骤然响起少女凄厉的哭喊,意识蓦地从回忆中抽离。
殿外,荣仓连忙上前阻拦,低声苦劝。
“二公主,王上沉疴缠疾,此下受不得折腾,您先回宫,稍后老奴再替您通传觐见!”
“我不!我要见父王!我要问问清楚!!他为何这般对待我母妃!”
祈钰哭喊执拗凄厉,回荡殿前,亦直直落进殿内。
金述蹙眉闭了闭眼,精神荼靡,若任她再这般肆意喊下去,恐怕整个王宫都将流言四起。
届时靖王妃的死,使得戎勒王庭,沦为天下笑柄。
他积郁一叹,哑着嗓子,疲惫至极地抬手。
“让她进来。”
随即他缓缓睁开眼眸,呼吸沉沉,无力地示意金晟退下。
“晟儿,你且退下……朝政稍后再议。”
金晟垂眸敛身,恭敬应声,便从容转身。
待他刚踏出殿槛,便堪堪与狂奔而入的祈钰撞了个照面。
一时,四目相对,视线激荡。
金晟身姿挺拔,面色沉静,掠过仓皇的她时,眼底甚至带着一丝嘲讽。
那抹凉薄刻意的嘲笑,倏地点燃祈钰心底痛恨入骨。
她恨得牙痒,泪目愤怒,可此刻她顾不上与他纠缠,满心只有惨死的母妃,和满腔冤屈。
祈钰狠狠剜着一记凌厉眼刀,便错开目光,只身霍然冲进大殿。
霎时,她扑通重重跪倒在金述高位阶下,泪眼婆娑。
“父王!您与母妃那日到底说了什么!!您为何要定母妃的罪!为何要将她贬为庶人!!您为何逼死母妃!!”
逼死……
倏地,金述心口被狠狠戳中一刀。
本就虚弱恍惚的神志被撕裂,压抑的腥甜瞬间汹涌上喉,脸色愈发惨白透明。
逼死?
他明明……明明顶着满朝非议,赦免她的死罪,给了她旁人求不来的生路!
可原来,在女儿眼里,在世人眼中,是他逼死了她。
荣仓心间巨震,饶是知道兰氏王如今身体,亦深知他那痛不欲生,吐血昏死的煎熬,连忙上前,苦心劝解。
“二公主慎言……王上亦万般为难,您切勿这般诛王上的心!寒王上的心啊!”
霎时,祈钰猛地一把甩开荣仓的手,跪行向前数步。
她仰目死死望着高位上虚弱苍郁的君王,泪眼里的失望与怨怼,全然化作声声质疑。
“父王好狠的心!难道……难道您从前待母妃的温存爱意,全是假的?全然伪装!!”
女儿的质问,金述手掌倏地在暗中攥紧,胸腔的溃痛,让他身子一晃。
荣仓心下惶恐,又躬身追上前,连连急切阻止。
“二公主!您怎能这般曲解自己父王,王上待王妃数十年情深,阖宫上下人人皆知,您怎能一言否定!”
祈钰听着荣仓的反驳,眉头紧紧簇起,猛咬着唇,眼泪蒙蒙哽咽。
“所以……所以儿臣才不明白!!既然往日情深,父王为何现下这般薄待母妃!连她最后一丝体面都没有!获罪庶人!草草下葬!无丧无仪!父王为何这般绝情!!”
那一声声的控诉,生生剜着金述已破败不堪的心脏。
霎时,少女此下倔强悲愤的眉眼,恍恍惚惚,像极了那个傲骨铮铮的梁平瑄。
一模一样的眼神,一模一样的质问对峙。
金述神志昏昏,整个人都虚浮着,层层叠叠的伤痛快要将他淹没。
他只觉气血愈加翻滚,身子有些支撑不住,干涩发颤的挤出一句。
“出去……”
可祈钰被悲痛裹挟,只觉父王一句解释都没有,一个回答也无……全然冰冷漠然……
仿佛她的疑问,她的痛苦,在他眼中,皆无理取闹。
索性,她冲昏了头脑,再无顾忌,眸光锋利,直刺他忌讳的伤疤。
“父王敢做为何不敢听!!为何不敢答!大王兄含冤而死,母妃蒙冤赴死!您一辈子沉溺王谋权衡!抹杀清白,颠倒黑白,实在凉薄无情!”
说着,她悲愤交加,挺直了胸膛,激昂无惧。
“原来戎勒所谓盛世山河,不过这天下……最大的一座冤司!!”
放肆的斥骂震耳欲聋,震得殿中人心跳加速。
金述呼吸骤然急促,胸口好似要震裂开来。
终是一国君王的戾气翻涌,努力压抑,忍到极致,直到浑身弥漫幽赤火焰,颤抖凌厉。
“混账!!本王说过,不准你再妄议庭政,随意置喙!再敢多言,严惩不贷!”
此刻的祈钰根本听不进这般威慑,只让她愈发激怒寒心。
她那如金述一般的褐眸簇入火星,口不择言。
“连相伴的妻子都能逼死,何来明德,何来贤君!父王,你就是昏君!你是彻头彻尾的暴君!!”
女儿的厉声忤逆,让金述瞬间怒气攻心,气血逆行。
那一声声暴君,昏君……
这般斥骂,任何一代帝王君主都绝对不能容忍,更何况,还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他瞳眸顿染几分血色,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厉声下令。
“来人……来人!将二公主拖下去!重责二十杖!禁足祈明宫思过!无诏不得出!”
他不能任由她这般肆意胡言,不能任由她肆意损毁王庭。
霎时,侍卫急忙应声入殿,上前便要拖拽祈钰。
祈钰被死死架住身躯,挣扎不休,仍然不甘的仰目大喊。
“暴君!!父王你是暴君!!我母妃、王兄,白白枉死!!昏君!”
一时,哭喊怒骂被渐渐拖拽远去,少顷,殿外传来阵阵沉闷的杖责声响。
皮肉棍杖的闷响,少女隐忍的痛呼,断断续续,落入雨幕,折磨人心。
冰冷的殿宇中,金述一人枯坐软榻,脸色苍白如纸。
那强撑的力气瞬间崩塌,喘息惴惴。
“呵……阿瑄,她真像你啊……”
霎时,他猛地捂住胸口,咳嗽不止。
“咳咳……咳咳……”
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咳碎呕出。
喉头腥甜不住汹涌,雪白绢帕狠狠捂住口唇,温热殷红瞬间浸透绢面,触目惊心。
荣仓大惊失色,连忙大步上前,抚顺金述起伏剧烈的胸口,慌乱递上温茶,手脚皆颤。
金述只觉浑身气血逆流,身子一阵阵脱力虚软,眸子滞涩。
荣仓连连踉跄退下阶下,疾声撕心大呼。
“快!快传医官!速速赶来金华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