憋足了劲的明军部队,如同决堤的洪流,在震天的喊杀声中涌向新破口。
李定国立刻调整部署:
“龙骧营向新破口突击!忠贞营继续巩固缺口,接应主力!”
缺口处的镶白旗重甲兵原本就与龙骧营杀得难解难分,此刻腹背受敌,阵脚大乱。
李定国亲率三百精骑,硬生生从重甲方阵侧翼撕开一道口子,马槊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拦住他们!”
阿尔津在城头目眦欲裂,调集最后的满洲甲兵试图堵住新破口。
但明军太多了。
新破口处,涌入的明军步卒迅速结成枪阵,与赶来堵截的满洲兵撞在一起。
长枪对大刀,棉甲对铁甲,血肉对血肉。
明军凭借人数优势,一步步向内挤压。
与此同时,西门率先告破!
马万年不顾卢鼎阻拦,亲自披甲登城。
白杆兵见主将带伤冲锋,士气大振,数十架云梯同时攀附,如蚁附膻。
蒙古守军俄罗塞臣部箭矢耗尽,滚木用光,终于被悍不畏死的川兵突破防线。
数百白杆兵跃上城头,短刀翻飞,将蒙古兵逼得节节后退。
“西门破了!白杆兵上城了!”
欢呼声从西面传来,迅速蔓延至整个战场。
东门孙可望部压力骤减,守军开始动摇。
南门贺九仪敏锐地察觉到城头火力减弱,立刻下令强攻。
七千下马骑兵手持刀斧,顶着稀落的箭矢,用临时赶制的撞木猛击城门!
砰!砰!砰!
厚重的城门在连续撞击下开始变形。
随着西门突破、新破口涌入大量明军,常宁城的防御体系终于崩溃。
明军从三个方向涌入城内,与清军展开惨烈的巷战。
街道、民宅、衙门、寺庙……
处处皆成战场。
多铎在亲兵护卫下,从北门城楼退入城中,试图组织最后的抵抗。
他下令点燃预先堆放在主要街巷的火药桶和柴草,试图用火海阻挡明军,并执行他最后的疯狂命令——屠城。
“杀!所有汉人,无论军民,格杀勿论!”
满脸血污的满洲军官嘶吼着,挥刀砍向逃窜的百姓。
但这一命令,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早已对满洲兵恨之入骨的汉军旗、绿营士卒,在看到满洲兵挥刀砍向平民的瞬间,终于彻底爆发!
“狗鞑子!老子跟你们拼了!”
一名汉军旗把总红着眼,一刀砍翻了身旁正在屠杀妇孺的满洲督战官。
“反了!反了!”
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
许多汉军、绿营士卒掉转刀口,与昔日的“主子”厮杀在一起。
更有甚者,主动为涌入的明军引路,指出清军指挥部位置、粮仓、军械库。
巷战的天平急剧倾斜。
多铎被困在城中心原县衙改造成的临时行辕内。
四周喊杀声越来越近,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浓烟刺鼻。
阿尔津浑身是血,冲进行辕:
“王爷!西门、北门全失!汉军大半反水!明军已控制大半城区,正向此处合围!请王爷速走!”
多铎坐在椅上,甲胄上沾满血污烟尘,头盔不知何时失落,花白的辫发散乱。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外腾起的火光,喃喃道:
“走?往哪走?常宁一失,湖广……大清在江南的根基……”
“王爷!”
镶白旗多罗贝勒尼堪踉跄闯入,“南门……南门贺九仪部已破门!我军被分割包围!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院外传来激烈的厮杀声和满洲兵的垂死惨嚎,明军“活捉多铎”的吼声已清晰可闻。
阿尔津与尼堪对视一眼,不再犹豫。
两人一左一右,架起多铎:
“王爷,得罪了!留得青山在!”
他们率最后两千余名镶白旗、正白旗甲兵,从行辕后门杀出。
这些满洲精锐确实悍勇,拼死冲开了一条血路,向南门方向且战且退。
沿途,他们遇到小股明军阻拦,便以绝对优势兵力迅速击溃,不敢恋战。
遇到反水的汉军或暴怒的百姓,则直接屠戮过去,杀出一条血胡同。
多铎被亲兵裹挟着,机械地迈动脚步,回头望去——
他经营多年的湖广大军,他倚为干城的八旗精锐,此刻正在熊熊烈焰与刀光剑影中灰飞烟灭。
常宁城,正在他身后沦陷。
南门附近已是一片混战。
贺九仪部与反水的部分绿营兵正在清剿残余守军。
阿尔津看准一个明军包围圈的薄弱处,率亲兵猛然突进!
“拦住他们!那是多铎的大旗!”
有明军军官认出被护在中间那人的甲胄制式。
数十名明军步卒结阵阻拦。
“巴图鲁!为了王爷!”
阿尔津狂吼,一马当先撞入敌阵。
满洲亲兵爆发出最后的疯狂,刀劈斧砍,硬生生将明军阵线撕开。
尼堪护着多铎,紧随其后。
一支流箭射来,正中尼堪肩胛,他闷哼一声,险些摔倒,被亲兵扶住。
“走!快走!”
阿尔津浑身浴血,宛如厉鬼,回头嘶喊。
他们冲出了南门。
门外护城河上的吊桥早已被放下,桥面上倒伏着双方士卒的尸体。
仅存的百余名亲兵护着多铎,踏过尸堆,冲过吊桥,头也不回地向南逃窜——
那是通往长沙的方向,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贺九仪率部追出城门,射倒了几名落后的清兵,但多铎已在亲兵拼死掩护下,消失在城南的丘陵林地之中。
“妈的!让这老狗跑了!”
贺九仪狠狠一拳砸在城墙砖上,懊恼不已。
随着多铎败逃,城内残余清军抵抗意志彻底瓦解。
满洲、蒙古兵或死战到底被格杀,或绝望自刎,少数跪地请降者,也被杀红眼的明军和暴怒的百姓乱刃分尸。
汉军、绿营则成建制地向明军投降。
他们丢下兵器,跪在街边,许多人脸上混杂着恐惧、羞愧和一丝如释重负。
至申时初,常宁城内大规模战斗基本平息。
孙可望、李定国、卢鼎等人策马入城。
街道两旁,尸骸枕藉,血流成渠。
焚烧的房屋仍在噼啪作响,黑烟滚滚。
幸存的百姓从藏身之处探出头,眼神麻木或惊恐。
龙骧营士卒将那秦王大纛,插上了常宁府衙的屋顶。
孙可望立于阶前,望着眼前这片血与火洗礼后的城池,沉默良久。
方于宣匆匆而来,低声禀报:
“王爷,初步清点,我军伤亡……逾万五千。阵亡者约八千,余皆带伤。毙伤虏军估计两万余,俘获汉军绿营近万。满洲、蒙古兵……几无活口。”
“多铎呢?”
“贺九仪将军报,多铎率百余亲兵自南门突围,已派轻骑追击。”
这时,李定国提着那杆槊尖仍在滴血的丈八马槊,大步走来。
他甲胄上的血污已凝成深褐色,脸上烟尘与血渍混杂,唯有一双眼睛亮得灼人。
听到方于宣的后半句,他脚步一顿,目光锐利地射向方于宣:
“率残部突围?有多少人?具体数目!”
方于宣被他气势所慑,略一回忆方才贺九仪传令兵仓促的禀报,忙道:
“回李将军,贺将军报称,约有两千骑左右,皆是满洲白甲精兵,护着多铎的中军大纛拼死冲阵,南门步卒一时未能拦住。”
“两千白甲……”
李定国眼神一寒,握槊的手指猛然收紧。
他豁然转身,面向孙可望和卢鼎,抱拳道:
“秦王,卢总督!城内大局已定,余下不过是肃清残敌、安抚收尾。末将请命,率本部尚能战之兵,即刻出城追击多铎!此獠不除,湖广难称全功!”
孙可望凝视着他:
“定国,将士血战竟日,人马俱疲。多铎虽败,身边仍有两千精锐,穷寇莫追。”
“正因其败,正因其身边只剩两千惊弓之鸟,才更要追!”
李定国声音斩钉截铁,眼中燃烧着不容置疑的战意。
“此刻多铎仓皇如丧家之犬,士气体力皆在低谷。若让他缓过气来,退入衡州或与其他溃兵汇合,据城而守,再想擒杀,难如登天!战机稍纵即逝,请大哥和总督允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