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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初刻,夜色最浓。

李定国勒马立于一处无名山脊。

下方谷地中,火光隐隐——那是多铎残部,他们生火取暖、处理伤口。

连绵近两里的谷地里,人影幢幢,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疲惫与绝望的气息即便隔着一里地也能嗅到。

“他们跑不动了。”

亲兵统领压低声音,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李定国没有回应。

他目光沉静地扫视着谷地地形。

这是一条东西走向的狭长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坡,林木稀疏。

多铎的部队沿着谷底小溪松散驻扎,后卫刚刚抵达,前队似乎已在谷口布置了简易警戒。

“他们至少还有一千三四百骑。”

李定国心中估算,“困兽犹斗,何况是满洲白甲。”

但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从常宁城外开始,双马轮换,不急不缓地驱赶、袭扰、消耗,如同熬鹰,就是为了将这支疲惫之师逼入绝地,在他们精神和体力最低谷的时刻,给予致命一击。

“传令。”

李定国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山林中清晰传入身后每一个军官耳中。

“龙骧军全部下马,检查弓弩箭矢,备好近战刀斧。忠贞营步卒,分出五百人,携带所有剩余火把、锣鼓、号角,从东侧山林悄悄绕到谷口前方一里外埋伏。

听我号炮为令,一起点火擂鼓呐喊,做出大军自前方堵截的态势。”

“其余忠贞营,随龙骧军自两侧山坡悄悄压下去。记住,不许出声,不许有火光。至百步距离,听我第二声号炮,弓弩齐发,专射人马,不必吝啬箭矢。三轮箭后,全军冲杀下去。”

“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面残破的大纛!”

命令如水流淌,迅速传达。

近三千明军精锐如同暗夜中醒来的群狼,无声无息地开始运动。

战马被留在山脊后,蹄裹厚布,口衔枚。

士卒踩着落叶和碎石,凭借长期山地作战练就的脚力,悄然向两侧山坡散开,进入攻击位置。

李定国亲自率领最精锐的五百龙骧甲士,沿西侧山坡摸向谷地中央——大纛隐约矗立的位置。

山谷中,多铎裹着从亲兵那里得来的破旧披风,坐在一块冰冷的石头上。

篝火映照着他苍白憔悴的脸,眼窝深陷。

阿尔津和尼堪分坐两旁,同样面无人色。

“还有多少马料?”

多铎嘶哑地问。

“不足两日。”

阿尔津声音干涩,“且多是粗劣豆秸,马吃了也没力气。”

“伤者呢?”

尼堪苦笑:

“近半带伤,重伤者……近百,缺医少药,怕是撑不过明日。”

沉默。

只有柴火噼啪作响,和远处伤兵压抑的呻吟。

“此地不宜久留。”

多铎强打精神,“天色微明,即刻出发。必须赶在李定国追上来之前……”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东方的天际,尚未见曙光,却突然爆发出冲天的火光!

紧接着,震耳欲聋的战鼓声、号角声、无数人的呐喊嘶吼声,如同海啸般从谷口方向滚滚而来!

“明军!前面有明军!”

“我们被堵住了!”

谷地瞬间大乱!

刚刚松懈下来的清军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惊跳起来,慌乱地寻找兵器,扑向战马。

“不要乱!”

阿尔津暴跳而起,嘶声力竭,“是疑兵!李定国主力在后面,前面定是虚张声势!”

但他的吼声被更大的混乱淹没了。

火光映天,鼓角震地,谁也无法判断前方到底有多少敌军。

就在这人心惶惶、注意力被谷口吸引的刹那——

砰!砰!

西侧山坡上,两声号炮炸响!

声音不大,却异常尖锐,刺破夜空。

下一瞬,死亡的嗡鸣覆盖了山谷!

崩!崩!崩!崩!

砰砰砰…

那是上千张强弩和火铳同时击发的恐怖声响!

黑压压的弩箭和密集的弹丸如同暴雨,从两侧山坡倾泻而下,覆盖了谷地中段最密集的人群!

距离太近了,不足百步!

火铳射出的弹丸足以穿透双层棉甲!

噗噗噗噗——

箭矢入肉声、战马悲嘶声、士兵的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毫无防备的清军成片倒下,许多人甚至没来得及举起盾牌。

篝火旁,正在指挥的军官更是重点照顾的目标,阿尔津身旁两名牛录额真当即被数箭射穿,踉跄栽倒。

“埋伏!两侧有埋伏!”

尼堪目眦欲裂,挥刀拨打箭矢,肩头的旧伤崩裂,鲜血直流。

“结阵!向龙纛靠拢!”

多铎也被亲兵用盾牌死死护住,他嘶吼着,声音却带着绝望。

到了此刻,他哪里还不明白?

李定国不仅追上了,而且精心选择了这个地形,这个时机!

前面的鼓噪是佯攻,真正的杀招来自两侧山坡!

三轮箭雨,不过几十息时间。

谷地中已是尸横遍地,伤亡至少二三百人,更重要的是,建制被打乱,士气彻底崩溃。

“杀——!”

李定国的怒吼如同雷霆,在山谷中回荡。

他身先士卒,从西侧山坡一跃而下,手中马槊在熹微的晨光与跳跃的火光映照下,划出冰冷的弧线。

五百龙骧甲士紧随其后,如同山洪暴发,轰然冲入混乱的敌群。

几乎同时,东侧山坡的忠贞营也杀了下来。

明军从两个方向,狠狠楔入清军队列!

短兵相接,血肉横飞!

到了这个地步,什么阵型、什么指挥都已无用。

战斗瞬间分解为无数个小规模的、残酷至极的肉搏。

明军以有备攻无备,以养精蓄锐攻人困马乏,以高昂士气攻绝望之师,优势明显。

但满洲白甲兵的凶悍也在此刻展露无遗。

绝境反而激起了他们骨子里的狠厉。许多人面对数倍明军围攻,死战不退,刀砍断了就用拳头,用牙齿,临死也要拖一个垫背。

李定国槊如游龙,连挑三名甲兵,直冲那面龙纛。

“保护王爷!”

尼堪狂吼,带着最后几十名亲兵,逆着人流,死死挡在李定国冲锋的路上。

“滚开!”

李定国马槊疾刺,一名亲兵举盾格挡,盾牌碎裂,槊尖透胸而过。他抽槊横扫,又将另一人砸得脑浆迸裂。

尼堪双眼赤红,挥刀扑上。

他武艺本就不俗,此刻拼命,更是势如疯虎。

刀槊相交,火星四溅。

两人在乱军中硬撼数合,李定国槊法精妙,力量更胜,渐渐压得尼堪刀法散乱。

“尼堪!让开!”

多铎在不远处被亲兵拖着后撤,见此情景厉声喊道。

尼堪恍若未闻。

他拼着硬受李定国一槊杆砸在肩头,合身扑上,死死抱住李定国的马前腿!

战马惊嘶,人立而起。

李定国猝不及防,险些被掀落。

周围明军见状,数杆长枪同时刺向尼堪后背!

噗嗤!噗嗤!

尼堪身体剧震,口中鲜血狂喷,却仍死死抱住马腿不放,嘶声吼道:

“王爷……快走!”

李定国手中马槊毫不犹豫地向下疾刺,贯穿了尼堪的后颈。

这位镶白旗多罗贝勒,多尔衮的侄子,多铎的得力臂助,抽搐两下,气绝身亡,手却仍未松开。

就这么一耽搁,多铎在阿尔津和最后数十名亲兵的死命护卫下,已冲出数十步,眼看就要冲入东侧更茂密的树林。

“想走?!”

李定国怒喝,猛提缰绳,战马奋力挣脱尼堪的尸身,向前冲去。

几名忠贞营悍卒早已拦在前路,结成长枪阵,死死挡住阿尔津的去路。

阿尔津挥刀力战,连杀两人,但也被长枪刺中大腿,行动顿时一滞。

就这一滞的功夫,李定国已然杀到!

“阿尔津!”

多铎回头,恰好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

李定国马槊如电刺出。

阿尔津挥刀格挡,但腿伤影响,慢了半分。槊尖穿透他的胸甲,从后背透出。

阿尔津闷哼一声,拄着刀,缓缓跪倒,气绝身亡。

连失尼堪、阿尔津两员大将,多铎身边只剩下不到二十骑。

他们亡命冲入树林,不顾一切地向深处逃窜。

“追!他跑不了!”

李定国岂容煮熟的鸭子飞走,率数十名最精锐的亲兵,下马步战,如猎豹般衔尾追入林中。

林深草密,追击更加困难。

但多铎等人已是强弩之末,慌不择路。

不断有人掉队,被明军追上斩杀或俘虏。

追出约一里,前方忽然传来惊叫和马匹摔倒的声音。

李定国冲过去一看,只见多铎那匹雄健的战马前腿陷入一个隐蔽的捕兽坑,骨折倒地,将多铎狠狠摔了出去,撞在一棵树上,晕了过去。

最后几名亲兵慌忙下马去救。

“围起来!”

李定国一声令下,明军迅速合围。

李定国走到昏迷的多铎身前。

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豫亲王、定国大将军,此刻盔甲歪斜,满面血污尘土,花白的辫子散乱,哪里还有半分亲王威仪?

两名亲兵上前,用绳索将多铎牢牢捆住。

李定国俯身,捡起掉落在旁的那顶镶嵌着东珠的亲王暖帽,掂了掂,随手扔给亲兵:

“收好,这可是献给陛下的第一份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