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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进行得出奇顺利。

甘宁的佯攻逼真至极,他甚至亲自披甲上阵,在城下叫骂,箭雨里来回驰骋。

曹仁果然被吸引,调重兵防东门。

吕蒙在上游昼夜施工,十天后,一道土石坝硬生生截断了淝水。

断水第三天,合肥城内开始恐慌。

井水枯竭,蓄水见底,军民争水,冲突不断。

曹仁被迫派两千人出城,试图疏通下游或另寻水源。

凌统的五百精兵趁乱混入民夫队伍,深夜突袭西门,打开城门。

江东军蜂拥而入。

巷战持续了一整夜。

曹仁确实悍勇,率亲卫死战,从城东杀到城西,最后只剩数十人,被围在太守府前。

天蒙蒙亮时,孙权骑马入城。

街道上尸体枕藉,血水混着雨水,在青石板上淌成溪流。

燃烧的房屋冒着黑烟,呛人的焦臭味弥漫全城。

有老妪坐在废墟前哭,有孩童在尸体间茫然行走。

胜利的滋味,原来是这样。

苦涩,腥咸,像掺了血的水。

“主公!”甘宁满脸血污冲过来,“曹仁困在府里,说要见您!”

孙权下马,走向太守府。

府门大开,曹仁站在阶上,甲胄破损,浑身是血,但腰杆挺直。

他身后,数十亲卫个个带伤,握刀的手却稳如磐石。

“孙仲谋,”曹仁声音嘶哑,“好手段。”

孙权停步,与之对视:“曹将军,投降吧。我保你性命。”

曹仁笑了:“我曹子孝征战这么多年,只有战死的将军,没有投降的将军。”

“为了虚名,让这些弟兄陪葬?”孙权看向他身后的亲卫,“值得吗?”

曹仁沉默。

他身后的亲卫却齐声嘶吼:“愿随将军死战!”

声音不大,但决绝。

孙权看着他们道:“那就打吧。”

他拔剑。

曹仁也拔剑。

两人在台阶上下对峙,中间隔着三丈距离,隔着满地尸体,隔着两个阵营的血海深仇。

就在这一刻,一支冷箭,不知从哪个角落射来,直奔孙权面门!

孙权本能侧身,箭擦着耳畔飞过,钉在身后门柱上。

可这一侧身,脚下青苔湿滑,他整个人向后倒去!

身后是七级石阶。

“主公!”

惊呼声中,一道身影扑来,是凌统。

这个脸上有疤的年轻将领,用身体垫在孙权身下。

孙权重重摔在他身上,听见身下人骨头断裂的闷响,听见凌统喉间压抑的痛哼。

“伯续!”孙权翻身扶起他。

凌统左肩塌陷,显然是锁骨断了,嘴角溢血,却咧嘴笑:“主公......没事......就好......”

孙权眼眶一热。

而此时,曹仁转身,一剑刺穿了自己的胸膛。

“将军!”亲卫们扑上去。

曹仁倒下,眼睛望着北方,望着许都的方向,慢慢失去光彩。

雨还在下,冲刷着血迹,也冲刷着这座刚刚易手的城池。

孙权抱着凌统,看着曹仁的尸体和周围那些或死或降的曹军,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赢了。

又赢了一场。

可为什么,每一次赢,都像输掉了什么?

……

凌统伤得很重,但命保住了。

医官说,左臂就算治好,也再不能拉弓挥刀。

孙权守在他病榻前,守了三天。

凌统醒来时哭了:“可惜......以后不能......为主公冲锋了......”

“谁说的?”孙权给他擦泪,“不能冲锋,就帮我练兵。讲武堂缺个总教头,我看你正合适。”

凌统一怔随即重重点头,眼泪流得更凶。

离开病房时,鲁肃等在门外,低声道:“曹操有动静了。调集五万兵马,由张辽率领,已到寿春。”

孙权点头:“预料之中。传令,全军撤离合肥。”

鲁肃一惊:“撤?我们刚打下......”

“守不住。”孙权打断他,“合肥孤悬江北,曹操大军压境,我们守不住。硬守,只会把这几万将士全赔进去。”

“那这一仗白打了?”

“不白打。”孙权望向北方的天空,“这一仗,是告诉曹操,也告诉我自己:我能打下合肥,就能打下更多地方。今天撤,是为了明天再来时,不再撤。”

“传令全军:拆毁合肥城防,焚烧粮仓,带上所有能带的战利品,撤回濡须。这不是败退,是凯旋。我们要让将士们知道,这一仗,我们赢了。”

鲁肃深深一揖:“诺。”

撤退井然有序。

七日后,孙权率军回到濡须。

张辽大军进驻合肥时,看到的是一片废墟,城防已毁,粮仓已空,连水井都被填了。

重建需要时间。

而孙权,赢得了时间。

……

回到建业时,已是隆冬。

城筑得很快,城墙初具规模,码头扩建了一半,市舶司的匾额已经挂上。

第一艘海船半月前回来了,载满了夷洲的香料、珍珠、玳瑁,获利十倍。

商贾闻风而动,吴县、会稽、甚至荆州的商人都往建业跑,码头天天有新船到港。

孙权却病了。

高烧,咳嗽,昏睡不醒。

医官说是劳累过度,加上合肥之战受了风寒,需静养。

可他静不下来,梦里全是战场:赤壁的火海,合肥的台阶,凌统断骨的声音,曹仁自刎的眼神......

还有更早的梦。

梦里他回到十九岁,站在孙策灵前,腿软绊倒,周瑜抬起眼看他,梦里他问:“公瑾,我该怎么办?”

周瑜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然后画面一转,是周瑜临终前指北又指他心口的动作。

北,心口。

北,心口。

反复出现,像某种密码。

烧到第四天,孙权终于清醒了些。

睁开眼,看见吴夫人坐在床边,正用湿布巾给他擦额头。

“母亲!”他声音嘶哑。

“醒了?”吴夫人眼圈泛红,“吓死为娘了。”

“我睡了多久?”

“四天三夜。”吴夫人扶他坐起,喂水,“医官说,再烧下去,人就......”

她说不下去。

孙权喝完水,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建业的冬天比吴县冷,窗棂上结了霜花,晶莹剔透,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母亲,我梦见兄长了。”

吴夫人手一颤。

“他问我:‘仲谋,江东重否?’”孙权缓缓道,“我没回答。梦里回答不了。”

吴夫人沉默良久,才轻声道:“那你现在想怎么回答?”

孙权没说话。

他掀开被子,下床。

吴夫人要拦,他摆手:“没事,我想走走。”

披上裘袍,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药味。

远处,长江东去,千帆竞发。

有新到的商船正在入港,船夫的号子声隐约传来。

更远处,筑城的民夫还在劳作,夯土声、锯木声、号子声混在一起,嘈杂,却充满生气。

这就是他的江东。

不是孙策的江东,不是周瑜的江东,是他孙仲谋的江东。

有战场上的血,有朝堂上的谋,有筑城的尘土,有海上的风浪。

有死去的人,有活着的人,有恨他的人,有爱他的人。

有不得不做的妥协,有必须坚持的原则。

有沉重的担子,也有值得守护的东西。

“母亲,”他轻声道,“您说,兄长当年扛起江东时,是什么心情?”

吴夫人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望着窗外:“他呀,从来没说过重。他只是说:‘母亲,这条路难,但有意思。’”

“有意思?”

“嗯。”吴夫人眼中泛起回忆的光,“他说,看一个地方从乱到治,看一群人从散到聚,看一个梦想从无到有,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有意思?”

孙权笑了。

是啊,有意思。

虽然难,虽然重,虽然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但有意思。

因为这是他的路。

他选的路。

“母亲,”他转身,深深一揖,“儿子不孝,让您担心了。”

吴夫人扶起他,摸摸他的脸,这张脸还年轻,才刚三十岁,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鬓角有了第一根白发。

“去吧。”她道,“去做你该做的事。为娘在这儿,看着你。”

孙权点头,走出房间。

门外,鲁肃、程普、甘宁、吕蒙、陆逊......文武官员站了一院子,见他出来,齐齐行礼:“主公!”

声音整齐,充满力量。

“走,”他道,“去看看我们的城。”

他走下台阶,走向那片正在崛起的土地。

护腕在袖中,微微发烫。

像某个人的目光,从未离开。

也像某个问题的答案,终于清晰。

江东重否?

重。

但弟弟扛住了。

不仅扛住了,还要带着它,走向更广阔的东南,走向大海,走向那个连兄长和公瑾都没见过的崭新未来。

长江东去,千帆竞发。

建业的城楼上,年轻的江东之主迎风而立,望着他的江山,望着他的臣民,望着那条刚刚开始,还很长很长的路。

路还长。

他也才三十岁。

有的是时间。

有的是力气。

有的是梦想。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