稷下学堂占地广袤,楼阁参差,处处可见莘莘学子往来穿梭。
虽与寻常书院的治学理路差相仿佛,但执教的先生俱是北离一时之选,气象自是非同凡响。
张无忌一行在萧若风导引下穿行其间,分外引人注目。
张无忌天人之姿,气度清华,甫一踏入,便引得不少清丽秀雅、正值豆蔻的女学子颊生红晕,眸光流转间掩不住的倾慕之意四下飘来。
这让落后半步的慕雪薇顿时警觉,小巧的鼻翼微动,澄澈的大眼睛里燃起两簇小火苗,如同守护圣山灵果的小雪狐,寸步不离地紧贴在张无忌身侧半步。
但凡有大胆投来欣赏目光的,她便凝眸回瞪,带着独属于少女的娇蛮与毫不掩饰她的敌意。
而她自身那明媚张扬的美艳,却也引得路过的年轻学子们纷纷侧目,平添了几许暗流涌动。
待大致领略了这文华武韵汇聚之地的气象,萧若风走到一处回廊僻静处,略带歉意道:“暮雨兄,诸位若欲入稷下为正录门生,还需凭真本事过一关——入学考核。此乃学堂百年规矩所限。若未能通过,若风可保诸位以旁听身份入内修习……”
“是何考核?”
“三年一度入学大考,优胜者可拜师各科教习,若天资禀异,更有幸蒙李先生亲睐垂青。历年考题推陈出新,然多以武艺考校基石为要。”
“两月后。”
“何时开考?”
“两月之后。”
“好。”张无忌颔首,“届时,我明教少年英杰,定来参加此次考核。”
萧若风笑了笑:“看来今年的入学之争,必将是一场龙争虎斗的盛事。”
他已能预想明教那群资质不凡的少年登堂入室所掀起的波澜。
言罢,萧若风神色略整,诚恳道:“暮雨兄,今日得暇,我想引荐一位人物与你相识。”
“何人?”
“我的兄长,景玉王——萧若瑾。”
“景玉王?”张无忌与身侧的苏昌河目光微一碰触,皆从对方眼中窥见几分凝重。
景玉王萧若瑾,太安帝之子,与萧若风手足情深。而他身上有着一桩姻缘——即将迎娶影宗宗主易卜的独女为妃。
他可以算得上明教的潜在敌人。
萧若风心细如发,似察觉两人眼底一缕疑云,温言道:“兄长一向仁厚惜才,对明教诸位挣脱泥沼,向阳而生的际遇颇为同情。此次相邀,只望能消弭旧怨,求一个彼此谅解的机会。”
张无忌沉吟一瞬:“既如此,我便携昌河,拜谒王爷。”
夜宴定于珍馐楼雅室。
灯影流觞,珍馐陈列。座上不见易卜踪影,唯有萧若风作陪,当中端坐一位气度雍容、眉宇间隐有龙章凤姿的华服青年——正是景玉王。
萧若风热络地为双方引见,席间珍馐美味琳琅满目,皆由他逐一细说,显其待客之情。而此刻的张无忌与景玉王,目光却打量着对方。
张无忌在揣测这位皇室贵胄的邀约真意与背后伏笔。
景玉王则在打量这位堪堪及冠便已名震北离的英武少年——三千破十万大军,一个暗河杀手与大帅之才的身份,竟如此完美地糅合于一身。
待珍肴上齐,景玉王举杯而起,姿态亲和不失贵重:
“若瑾在此敬苏将军一杯!将军少年英杰,率众搏命为国建不世功勋。此等胆魄豪情,实令我心折汗颜。”
他刻意放下王爷架称“我”,显足亲近之意。
张无忌从容举杯相迎:“王爷谬赞,暮雨愧不敢当。”杯酒入喉,清亮仪态下是滴水不漏的防备。
酒过三巡,席间氛围融融。景玉王话语轻转,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了丝丝缕缕的拉拢之意,话语机锋藏于言笑晏晏之下,竟似对他未来岳父易卜的立场未曾有丝毫顾及。
萧若风在旁恰到好处地为自家兄长的胸襟气度锦上添花。
“说来,”景玉王笑意温润,“与文君初见之时,只道是曲水流觞间偶遇的知音,谁知……竟是天赐姻缘。幸蒙父皇赐婚,得成佳偶,来年花朝,便是缔结连理之期了。”
张无忌与苏昌河何等机警,对这半真半假的倾情表白自是充耳不闻,默契地将话题引开,谈笑间顾左右而言他。
宴终人散。
夜风送爽,珍馐楼外,景玉王笑容可掬:“闻暮雨兄不日将在天启开府设铺。届时,我定当登门道贺!”
张无忌坦然回谢,携苏昌河没入天启城的夜色。
远离朱楼画舫的喧嚣,清冷的月光铺满窄巷青石。
苏昌河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看来他们几位皇子如今斗争很厉害。”
“所言极是。”张无忌足下无声,映着清冷月辉,“景玉王殷勤,琅琊王助力他兄长,怕是他们都嗅到了,太安帝的时日不多。”
苏昌河又道:“说起那易家的女儿……暮雨,那位易姑娘生就的是天姿国色不假,可绝非甘愿嫁入皇家囚笼中。”
“哦?”
“我看过易卜的徒弟洛青阳的档案,他对易文君十分痴情。上次截杀我们时候,他没有出现。他三月前便被安排进了景玉王府,与易文君待在一个院子里,名为保护,实则为监视易文君。”
他将黄泉当铺传递来的影宗秘档早已嚼烂于心,他把易卜交给张无忌处理,而他则仔细研究影宗其他方面。
“看来是太安帝想要与影宗联谊。”张无忌点了点头。
“可惜,我们现在出现了,谁与影宗走得太近,那就要成为我们的敌人。”苏昌河挑了挑眉。
突然,他想到了一个主意,摸了摸小胡子,“暮雨,我们把人悄无声息地从他景玉王眼皮子底下弄走,易卜和皇帝老儿之间的关系会不会出现大矛盾。”
张无忌脚步微顿,月色下侧脸轮廓深邃沉凝,此举无疑泼天大胆,其中牵扯之巨,会造成极大的影响。
“犹豫什么?暮雨!”苏昌河猛地一拍张无忌肩头,笑嘻嘻道,“女儿家不愿嫁,侠客出手相救,古往今来皆是正理。再说了,那洛青阳不是痴情种吗?顺水人情一并做了。”
“是真是假,我们去问那易文君一盏茶工夫便是。如果她真是不愿,那我们就让她离去就是。”
景玉王府,偏院深深。
夜风穿过檐角,拂动竹影婆娑。
一泓清冷月光洒在庭前抚琴的少女身上。易文君指尖流泻出如泣如诉的琴音,丝丝缕缕,皆是她囚于金笼、心向远天的怅惘与不甘。
暗影处,洛青阳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无声矗立,目光落在琴弦上,也落在那抚琴人孤寂的背影里。
两人困于这座精巧囚笼,不得自由,亦无人倾听。悠扬的琴声,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羁绊与哀鸣。
倏然。
两道幽魂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庭院中央,月光下玄色的影宗服饰勾勒出利落的轮廓,面容却是陌生的凡俗。
已改变容貌的苏昌河随意地拍了拍手,掌声清脆得如同刺破梦境,将易文君的琴音惊断。
“啧啧,易姑娘不仅人比花娇,这一手琴……也透着不屈服的心气啊。”他语带笑意,却字字似针,直指灵魂。
洛青阳瞳孔骤缩!身形瞬息如电,横剑挡在易文君身前,剑锋嗡鸣,指向那不速之客:“何方宵小!胆敢擅闯王府重地,更行这冒名顶替我们影宗子弟!”
“我们是谁不重要,”苏昌河浑不在意那逼人的剑锋,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无忌,竟视洛青阳若无物般侧过身,目光灼灼逼视着易文君:“姑娘,我只问你——你真心想嫁与景玉王?”
洛青阳愤怒看着苏昌河,手中的长剑却不敢动,只因为一股无形的、沛然难御的巨力从另一道静默的身影上弥散开来,牢牢锁定了他,让他眼睁睁看着苏昌河的无礼举动。
易文君反倒是镇定自如,声音如清泉流淌:“愿意与否,又能如何?”
“不愿?”苏昌河眉梢一挑,“我们兄弟,今夜就替你了断这场强扭的婚姻,保你远走高飞。”
“代价呢?!”易文君脱口而出,目光如炬。
“师妹不可!” 洛青阳目眦欲裂,却在那无形的意志压迫下动弹不得,只能发出吼声。
“师兄……”易文君看向他紧绷的面容,声音带着穿透迷雾的清醒,“他们能悄无声息地越过王府森严守卫,甚至让你连出剑的资格都没有……绝非等闲。”
“啪啪啪!”苏昌河再次击掌,眼中激赏之意毫不掩饰,“好!不愧是易宗主的掌上明珠,这份胆识和眼力,很不错。”
易文君无视他的赞许,清亮的目光只盯着苏昌河:“你们,究竟所求什么?”
“无欲无求!唯有一点——”苏昌河的声音骤然如寒铁铿锵,带着开弓无回的铁血锐气,“你与景玉王的婚事不成,对我们很重要。”
易文君瞬间领悟,眼中异彩连连,“你们是其他皇子……”
“嘘!”苏昌河食指竖起置于唇边,那狡黠中带着致命危险的意味,足以封住任何言语,“心里明白就好,有些窗纸不捅破,才有意思!”
易文君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顾虑与怯懦呼出体外。她没有丝毫迟疑,霍然起身:“我随你们走!”
“师妹!”洛青阳嘶吼着。
“师兄……对不起。”易文君的目光坚决如磐石,“我不想待在这里。”
苏昌河目光落在状若疯狂的洛青阳身上,嘴角讥诮地勾起:“哎呀,哎呀,我可是听闻洛青阳少侠对其师妹痴心一片,怎么,这是传言有误,还是洛少侠有特殊癖好,喜欢看自己心上人嫁做他人妇?”
“住口!”洛青阳怒发欲狂,双目赤红,那澎湃的恨意几乎要冲破无形的桎梏。偏偏气机被制,只能化作喉咙深处的悲鸣。
“这位先生说笑了。”易文君解围道,“我与师兄,自幼情深义重,宛如兄妹一样,他是我世上最信任的人。”
洛青阳闻言,周身沸涌的暴怒戛然而止,像是被骤然抽去了所有力气。他眼中燃烧的火焰刹那熄灭,只余下被月光照亮的,一片彻骨的灰白。
亲人与情人之别,隔着鸿沟万里。
苏昌河眼底的笑意愈发深邃,甚至带上了一丝戏谑:“好一个情深义重!那不知……这位情深义重的‘兄长’,可愿追随你师妹,一同离去,同生共死?”
洛青阳猛地抬头,那死寂的目光如同深渊里投入了一束强光,豁然聚焦在易文君脸上。
不需任何言语,他斩钉截铁地嘶吼出声,带着舍弃一切、万死不辞的决绝:“她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好!”苏昌河赞了一句,随即道,“把你那压箱底的影宗剑法路子,给我们使一遍看看。”
洛青阳眼神一厉:“你们是贪图我影宗功法?”
“贪图?”苏昌河一声嗤笑,“你影宗那点看家剑法?嘿!在我等眼中,如同小儿舞棒!你爱使便使!不使,难道就能拦我们带走你师妹不成。”
见洛青阳依旧踟蹰,易文君开口道:“不如我来……”
“只要他。”一直未曾出声的张无忌,目光落在洛青阳身上,“我要他演示一遍,然后借他身份与佩剑一用,助你们二人光明正大闯出天启城门。事成之后,你们就不能再踏入天启城。”
一瞬死寂。
闯城门?假扮自己?
洛青阳脑中轰鸣。
背叛影宗,背叛师恩,背叛皇帝。更意味着,百年来宗门最璀璨的希望之星将陨落为通缉要犯,过往荣耀、唾手可宗主之位、皇帝侍卫殊荣……统统将化作泡影。
他目光落在易文君,眼中千言万语奔涌,最终只化作一句:“好,我演示一遍!”
一声低喝,洛青阳于庭院月光下执剑作舞。剑光吞吐明灭,影宗剑法的诡谲、迅疾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剑风扫过之处,竹影纷然摇曳。
剑收。张无忌微微颔首:“剑不错。可惜人犹徘徊,剑亦有滞。尘缘羁绊太重。”
洛青阳无言,气息粗重显示他心中如今的挣扎的情绪。
“此剑何名?”
洛青阳的目光落在手中长剑上,带着刻骨的眷恋与决绝:“九歌。”
张无忌伸手。洛青阳闭上眼,将那象征荣耀、师恩、乃至他过往半生的“九歌”,递了过去。
张无忌点了点头,接过剑,然后在自己脸上一抹,变成了洛青阳的模样。
无论是那紧抿的唇角,眉宇间的忧思,还是眼中的锐色,分毫不差。
连声音,也低沉如洛青阳本尊:“一炷香。收拾细软,然后离开天启城。”
洛青阳立于原地,“我没有什么东西要带,但我想恳请你一件事,就是对我们影宗子弟手下留情。”
张无忌点了点头,“我答应了,今夜不会对你们影宗子弟下杀手。”
易文君转身回房,动作利落至极。片刻便带着两个小包裹返回,顺手将一个塞给洛青阳。
同时,她发现自己师兄的样貌变了。
“走。”张无忌不管易文君的疑惑,直接一声令下。
然后他便带领易文君和洛青阳大踏步走出景玉王府,苏昌河则落在最后。
“站住。”刚出王府侧巷,两个黑影无声无息落下,影宗精锐。然而他们下一句话还未说出口。
呜!
剑风只如一缕薄云拂过。
张无忌执九歌剑的姿势甚至没有明显的变化,两名精锐却已闷哼一声,软倒在地!快得连旁观者都无法看清剑路。
易文君与真正的洛青阳骇然对视,心头巨震。这才彻底明白,今夜带他们离开的,是何等深不可测的存在。
疾行,闯关! 一路围追堵截的影宗子弟越来越多。
然而在那柄名为“九歌”、此刻被神魔般身影执掌的长剑面前,所有阻拦皆如螳臂当车。剑光所及,挡者皆倒。非死,但绝无立起的可能。
南城门外, 磅礴剑气与炽烈怒火如火山喷发般席卷而至。
易卜身影如鬼魅般降临,他面容扭曲,眼中喷火: “洛青阳!你疯了吗?竟敢罔顾师门之恩、君父之命!行此大逆不道!”
张无忌淡淡道:“师妹要离开,我便带她离开。”
“走?”易卜怒极反笑,剑指伪装的张无忌,“好好好。我本以为我们师徒终有一战,是在影宗宗主传承之时!未曾想是因为儿女之情。”
他目光转向一旁的易文君,痛心疾首:“文君,跟我回去!爹……都是为了你好!那景玉王龙章凤质……”
“为了我好?”易文君打断他,“不,爹。看看你如今的模样,早已被京华富贵迷了心窍,你以前何曾关心过女儿,现在何曾问过女儿一句愿否?你的眼中,只有依附皇权、攀龙附凤的国丈美梦。”
“放肆!”易卜被戳穿心底最隐秘野望,羞怒欲狂。
张无忌向前一步:“师父,请你让开。”
“就凭你?”易卜暴喝,全身气势炸开!剑势如怒海狂涛,悍然扑向那持九歌之人。
对面,“洛青阳”的身形仿佛未动。
只见空气似乎被一道无形的锋芒划开。
那柄名为“九歌”的长剑,此刻仿佛被赋予了神性。不似凡间招数,剑光在易卜眼中无限放大,如同皓月清辉铺满天地,轨迹玄妙至无法捕捉。
嗤——
血花如红莲绽放。
易卜低下头望着胸前浅浅的伤口,眼中翻腾着无法想象的惊骇与挫败,失声脱口:“剑——仙?”
完美。影宗剑法的惊艳一剑,完美到了极致。完美到让他研究剑法多年的影宗之主,平生第一次感到了绝望的自惭形秽。
他知道自己所收的弟子有一天会超越他,但没想到是今日。
张无忌还剑归鞘,语气依然平缓:“师父,告辞。”
就在此时,异变骤生!
那一直默默垂首的真·洛青阳,突然如同爆发的火山。他一步抢上,竟用尽全身力气,从张无忌手中夺回那柄“九歌”。
“当啷”一声。
他没有丝毫犹豫,反手将九歌狠狠插入脚下青石砖缝之中。那象征着师门、荣耀、过往一切的佩剑,剧烈嗡鸣,不甘地战栗着。
噗通!
洛青阳面向易卜那瞬间苍老的背影,双膝重重砸在地上。
砰、砰、砰……
额头撞击青石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沉闷刺耳。九响磕罢,额上已是血肉模糊,殷红刺目。
“师父!”
洛青阳的声音如同泣血!带着抛弃所有的痛苦与无悔的决绝:“洛青阳……背师叛门,不配执掌九歌。今日……物归原主。”
背对着洛青阳的易卜,丝毫没有回头,也没有发现自己徒弟如今模样变了,更没有发现打败他的是另外一人。
他只是重重叹了叹气,“你得保护好你师妹。”
“是。弟子在此立誓——此生,必护文君周全。纵百死,不敢负。”洛青阳应道。
这时,易文君亦在洛青阳身边跪下,泪雨滂沱:“爹,以后保重身体,女儿不能给你尽孝了。”
易卜没有回答,他佝偻着腰背,肩头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只有浑浊的老泪,顺着布满褶皱的脸颊无声滴落。
他察觉自己或许做错了,为了自己权力和欲望,而牺牲自己女儿,嫁给她不想嫁的人;自己的最出色的弟子,推到帝皇身边做护卫,多次身受重伤而不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