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四沉默了。
秀儿说得对。光靠他一个人,救不了陈老三,也救不了南边的千千万万百姓。
能救他们的,只有北方的这个朝廷,只有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年轻皇帝。
“你说得对。”他最终点了点头,“我回军营之后,就跟上官说。皇上要南征,我第一个报名。”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江南,一个叫陈家村的小村庄里,陈老三正坐在自家的门槛上,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发呆。
他的房子比陈老四在山西的房子还要破旧得多。
土坯墙已经裂了好几道缝,用稻草和泥巴糊了又糊,还是透风。
屋顶的茅草被风吹走了大半,露出黑漆漆的房梁。
院子里连只鸡都没有——去年为了凑“朝贡捐”,他把家里最后两只母鸡也卖了。
“当家的,吃饭了。”妻子赵氏端着一碗稀粥从灶房里走出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里面飘着几片野菜叶子。
陈老三接过碗,喝了一口,寡淡无味。
“大牛呢?”他问。大牛是他的大儿子,今年十二岁。
“去地主家上工了。”赵氏说,
“地主说今年的工钱不发了,管两顿饭。大牛说也行,至少能给家里省点粮食。”
陈老三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二牛呢?”
“去河边捡柴火了。”赵氏说,“三丫头在家呢,在屋里睡觉。”
陈老三把碗里的粥喝完,舔了舔碗底,然后把碗递给赵氏。
“当家的,你吃这么点就饱了?”赵氏看着碗,皱了皱眉。
“不饿。”陈老三说。其实他饿得前胸贴后背,但他知道家里的粮食不多了,能省一口是一口。
赵氏没有再说什么,端着碗回了灶房。
她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看着米缸里仅剩的半升糙米,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半升米,六口人,最多还能撑三天。
三天之后呢?
她不知道。
她想起去年陈老四一家逃往北方的事。那时候她还觉得陈老四疯了,故土难离,怎么能说走就走?
可现在她明白了,留下来才是疯了。
“当家的,”她从灶房走出来,站在陈老三面前,“要不……咱们也去北方吧?”
陈老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苦笑了一声:
“去北方?拿什么去?盘缠呢?路费呢?一家六口人,走两个月,吃啥喝啥?再说了,路上土匪那么多,万一遇上……”
“那总比在这里等死强!”赵氏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眼泪也跟着下来了,
“你看看咱家,还有什么?房子要塌了,地没了,鸡也没了。”
“大牛十二岁就去给人家当长工,二牛九岁就去捡柴火,三丫头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当家的,你说说,咱们还有什么?”
陈老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老四在北方过得那么好,分了地,盖了房,还有余钱寄回来。”赵氏继续说,
“咱们不求过得多好,能吃饱饭就行。当家的,你写信给老四,让他想想办法,行不行?”
“我写了。”陈老三说,“不知道他收到没有。”
“写了就好,写了就好。”赵氏擦了擦眼泪,
“老四是个有良心的,他一定会帮咱们的。”
陈老三没有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外面,看着村口的方向。
村口的大路上,几个衙役正挨家挨户地敲门。陈老三的心一沉——又来了。
果然,那几个衙役很快就走到了他家门口。
“陈老三!”领头的衙役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本簿子,“朝贡捐和迎贡捐你交了吗?”
陈老三的腿在发抖,但还是强撑着说:“大……大人,小的实在交不起了。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
“揭不开锅?”衙役冷笑一声,“那是你的事。朝廷的税,一文都不能少。”
“你家六口人,朝贡捐五钱一人,迎贡捐八钱一人,一共七两八钱。你之前交了四两八钱,还欠三两。今天要么交银子,要么跟我们去县衙走一趟。”
陈老三扑通一声跪下了:“大人,求求您再宽限几天,小的实在拿不出来了……”
“宽限?”衙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已经宽限你三次了。你再不交,我回去没法交差。来人,把他带走!”
两个衙役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陈老三。
赵氏从屋里冲出来,跪在地上磕头:“大人,求求您了,当家的要是被带走了,我们娘几个怎么办啊……”
“滚开!”衙役一脚把赵氏踢开。
大牛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主家跑了回来,看见父亲被抓住,母亲倒在地上,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抓起门口的一根木棍,朝衙役冲了过去。
“放开我爹!”
衙役眼疾手快,一把夺过木棍,反手一棍打在大牛的背上。大牛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大牛!”陈老三声嘶力竭地喊道。
“反了天了!”领头的衙役啐了一口,“把这小崽子也带走!”
于是,陈老三和大牛被衙役拖着,往村外走去。
赵氏抱着三丫头,二牛牵着她的衣角,娘仨在村口哭成了一团。
村里人远远地看着,没有人敢上前。
不是他们不想帮忙,是帮不了。帮了陈老三,下一个被抓的就是自己。
这世道,谁不是自身难保呢?
陈老四是在休假结束前一天收到第二封信的。
信不是陈老三写的,是陈老三的邻居托人捎来的。信上说,陈老三和大牛被衙役抓走了,关在县衙的大牢里。
赵氏带着二牛和三丫头,借住在邻居家,日子过不下去,求陈老四想办法救人。
陈老四看完信,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呆坐在椅子上,半天没有动弹。
秀儿看了信,虽然大部分字不认识,但从陈老四的表情也能猜到内容。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坐在陈老四身边,握住他的手。
过了很久,陈老四站了起来。
“我要回去。”他说。
“回哪儿?”
“回军营。”陈老四说,“我要去找上官,我要请战。皇上要南征,我第一个上。我要打回去,把我哥救出来。”
秀儿看着他,眼中既有担忧,也有骄傲。
“去吧。”她说,“家里有我,你放心。”
陈老四蹲下来,抱住狗娃,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狗娃,爹走了,你在家要听娘的话。”
狗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陈老四又站起来,看着秀儿,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院子。
秀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知道,丈夫是去做一件大事。
一件比种地,比盖房子,比教孩子识字更大的事。
一件关系到千千万万像陈老三一样活不下去的百姓的事。
她为他骄傲。
村口的老槐树下,二叔公还在抽着旱烟。看见陈老四急匆匆地走过来,
他问道:“老四,这么急,去哪儿啊?”
“回军营。”陈老四说,“二叔公,等我下次回来,给您带好酒!”
二叔公笑了:“好!我等着!”
陈老四加快脚步,走上了出村的大路。
二月春风迎面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他回头看了一眼村子——那片绿油油的麦田,那排新盖的房子,那棵老槐树,还有站在村口朝他挥手的身影。
然后他转过头,大步向前走去。
前方,是军营,是战场,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广阔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