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茗是被冻醒的。
睁开眼的瞬间,后脑勺抵着冰凉坚硬的石板,视线里是青峰宗巍峨的山门。
白玉雕成的门柱高耸入云,上头盘着五爪金龙,龙首低垂,双目嵌着硕大的灵石,在晨光里流转着冷冽的光。
山门前人来人往,身着各色道袍的弟子御剑穿梭,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阵清风,看起来仙气飘飘。
她想坐起来,浑身骨头却像散了架。
身上只着一单衣,一身宝衣被扒了个精光。腕上三串珊瑚珠没了踪影,连发间那支镶着上品雮尘珠的步摇都被扯走了,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像个疯婆子。
“哟,醒了?”一个扫地的杂役弟子从她身边经过,帚尖几乎扫到她脸前,“姑娘可算醒了,躺了一天一夜,我还以为死在这儿了呢。”
叶茗喉咙干得发疼,“我……我的东西……”
“东西?”那弟子嗤笑一声,帚尖往山门方向一指,“咱们青峰宗的规矩,晕倒在门口的东西,谁捡着算谁的。姑娘那一身家当,昨儿夜里就分完啦。”
叶茗瞪大了眼。
堂堂青峰宗行事作风怎么像个土匪窝?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她撑着石阶慢慢站起来,身上仅剩的那件单衣已经蹭得灰扑扑的,袖口还破了一道口子。山风灌进来,凉得她一哆嗦。
门内传来钟鸣,是晨课开始的信号。弟子们匆匆往山门里赶,路过她时有人侧目,目光在她狼狈的模样上停一瞬,又移开了,像是看路边一块无趣的石头。
“令牌。”门内一个执事弟子叫住她,“入山须验令牌,姑娘是来拜师的吧?令牌在身上吗?”
叶茗摸了摸怀里,幸好,那枚刻着“叶”字的青锋令还在。
她递过去,那弟子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眉头微皱,“叶家的令?行,进去吧,今日外门正好有一批新弟子登记,你赶上了。”
跟着那弟子穿过三道牌坊,青峰宗的面目才渐渐铺开。
云海在脚下翻涌,数不清的峰头从云里探出来,像一把把倒插的剑。飞瀑从最高的主峰倾泻而下,水雾腾起,在阳光下折出七彩虹霓。
叶茗从前只在电视剧里见过这等仙家气象,此刻真站在其中,却只觉得冷。
毕竟没外衣穿。
打了个哆嗦,搓了搓手臂,叶茗内心阴暗道:“别让她找到那两个守门弟子!”
身边的弟子三三两两地走着,有人谈论昨日丹房出了什么新药,有人抱怨外门的膳食越来越差,对一身狼狈的叶茗见怪不怪。
仿佛这事不是第一次发生。
叶茗松了口气,她不是第一个倒霉蛋就行。
登记处设在外门的演武场上,百来号新弟子排成几条长龙,挨个上前报上姓名来历,再由执事弟子记入名册,分发统一的青灰色外门弟子服和一枚最低等的木牌令牌。
叶茗排在队尾,前后都是些十五六岁的少年,兴奋地交头接耳,憧憬着被哪位长老看中收为亲传。
“叶茗,叶家三小姐。”到她时,执事弟子头也不抬地记着,“骨龄十七,灵根……等等,我看看。”
他取出一面铜镜往叶茗头顶一晃,镜面瞬间泛起一阵刺眼的亮光,随即又暗下去。“居然是变异水灵根?”
执事弟子诧异地看了眼叶茗狼狈的模样。
像叶茗这样的世家子弟,出场总归是体面的,怎么偏偏她像个乞丐一样?
归结为叶家小姐独特的爱好。
执事弟子道:“归于五长老门下,稍等片刻,自有人来接引。”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远处云路上走来一行人。为首的是个白须老者,身着玄色道袍,腰间挂着一枚紫玉令牌,上头刻着个“五”字。
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弟子,一人捧剑,一人捧拂尘,排场不大,但气度沉稳。演武场上的执事弟子连忙迎上去,“五长老,这一批新弟子的名册在这里,您看……”
五长老摆摆手,目光从排队的弟子身上扫过。
叶茗站在最边上,衣袍灰扑扑的,头发也散着,在一群精神抖擞的少年里格外扎眼。
五长老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她旁边一个眉眼清秀的姑娘身上,“叶茗?”
那姑娘一愣,随即行礼,“回长老,我并非叶茗。”
五长老:“......”
叶茗往前一步,热情朝这个小老头打招呼道:“你好啊,五长老!我才是叶茗。”
“是你?”五长老眉头微动,他上下打量叶茗一番,目光在她脏污的裙摆和散乱的头发上停留得久了些,“那就走吧。”
语气多少有些不情愿。
叶茗:“啧”。她又不是故意想被偷的,干嘛那么嫌弃她?
两个年轻弟子对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默默让出一点位置。
一行人御剑而起,穿过几座峰头,落在一处相对矮小的山峰上。山腰几间竹舍,门前一株老松,松下一个石桌几个石凳,清冷得有些过分。
叶茗暗自观察着。觉得五长老朴实无华。
结果一进门,金碧辉煌得差点亮瞎她的眼。
五长老在主位坐下,叶茗站在左侧。
叶茗打量着面前的老者,白发白须,面容清癯,但眼睛有些浑浊,鼻头也大,穿那身玄色道袍显得身形臃肿。
看她的眼神非常嫌弃。
想起父亲说的,“青峰宗五长老,性敦厚,善教化,可托付。”
敦厚?善教化?她看着五长老那双浑浊的眼睛和满屋的金光,叹了口气。
虚假宣传。
“叶茗,”五长老开口了,声音平平的,“既然入了我五峰山,便算我门下的记名弟子。先随师兄师姐学基础术法,三个月后考核,通过则转为正式弟子,通不过便下放到外门。”
叶茗想了想歪头道:“谢谢啊五长老,但我不想拜你为师。”
屋里安静了一瞬。捧剑的弟子手一抖,剑差点掉地上。
五长老慢慢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可思议,“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要拜你为师。”叶茗有说了一遍。
她想去找月朗芝,成为月朗芝的师妹,就是不知道月朗芝拜谁为师。哎,青峰宗保密协议做得太好了,到时候再去打听一下。
最后三个字落地时,五长老手里的茶杯发出“咔嚓”一声脆响,瓷片从他指缝间掉下来,茶水溅了一桌。
他缓缓站起身,玄色道袍无风自动,一股威压如山倾覆下来,叶茗膝盖一软差点跪了,但她死死撑着,牙齿咬得咯咯响。
臭老头!
“好。”五长老说,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好得很。叶家教出来的好女儿,果然有骨气。”
“既然你不想要我这个师父,那我也不强留。外门大通铺还空着不少位置,你去那里好好想想,什么叫做‘想要’。”
他转头对身后的弟子说:“带她去外门弟子舍,按新入门流程走。筛选资质,统一考核,通过后再分配师资。既然她嫌我五峰山庙小,那就去跟所有人一起争。”
叶茗被带出去时,山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寒战,忽然有点后悔。
早知道跟那老登先要个衣服了!
下山的路很长。前面带路的师兄一言不发,脚步飞快,完全不想等叶茗。
叶茗火气一上来,走得比他更快!
快超车时,前头带路的师兄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外门规矩多,不懂就问。”然后趁叶茗愣神,弯道超车再次把叶茗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