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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2章 晴雨皆入画,寸心抵山河

午后的天光温柔绵长,褪去了晨间大雾的朦胧沉郁,暖融融的日光穿透层层竹隙,在青石小径上筛下斑驳细碎的光斑。洛南竹院彻底褪去了清晨的湿冷,晚风裹挟着秋日草木独有的温润清香,悠悠绕着亭台廊柱流转。

院中四下静谧安然,唯有笔尖摩挲宣纸的沙沙轻响、竹叶摇曳的簌簌声、远处山林隐约的鸟鸣交织在一起,成了归山修行最动人的底色。众人各赴心之所向,沉心落笔研学,无人催促,无人浮躁,只以笔墨为伴,与山河对话。

竹径深处,林乐端坐青石之上,已然铺开新的宣纸,潜心描摹午后晴光下的青竹。

经过晨间大雾的点拨,她彻底挣脱了固有计划的桎梏,心境全然松弛下来。不再执着于刻意修正某一处短板,只是安安静静看着眼前景致,随心落笔,顺势运笔。

午后的竹林与晨间截然不同。大雾散尽,天光通透,远近竹枝层次分明。近处竹干挺拔苍劲,纹理清晰可见,竹叶被日光镀上一层浅浅的暖金,脉络舒展,明暗光影对比鲜活灵动;远处层层竹丛深浅交叠,不似雾中那般浑然朦胧,也不似烈日下那般棱角凌厉,温柔的光影揉合了虚实,自然生出错落气韵。

林乐执笔的手腕沉稳了许多,落笔不急不躁,线条舒展利落。从前她作画总忍不住贪多求满,竹枝层层叠加,竹叶密密麻麻堆砌,生怕画面留白空洞。可今日,她刻意收束心性,近处写实,细勾竹纹、轻点光影,笔力扎实厚重;远处写意,简笔带过、轻墨虚化,坦然留足空白。

画至大半,她微微停笔,侧身望着眼前实景,又低头端详纸面画作,眉眼弯弯,带着几分自得与通透,小声自语:“原来松弛落笔,比紧绷强求,更能画出竹的风骨。”

她想起昨日夜里众人闲谈的话语,想起景珩所言“技法是工具,本心是内核”,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留白的位置,眼底满是恍然。从前的自己,总以为满幅笔墨才是用心,殊不知,恰到好处的留白,才是画面呼吸的气韵。

正细细端详思索,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景珩漫步而来,衣衫沾染着林间草木的暖阳气息,没有半分惊扰,静静立于林乐身侧,垂眸看向石上画作。

“进步很是明显。”景珩的声音温和清润,打破了竹林的静谧。

林乐连忙抬头,脸上露出浅浅笑意,顺势往青石边挪了挪,让出半边位置:“景珩哥,你看我这一张,是不是比昨日的雾竹多了几分舒展?我今天刻意控制了落笔的欲望,没有一味堆砌枝叶,试着顺着天光的层次,自然区分虚实。”

“看得出来。”景珩微微颔首,目光细致扫过整幅画作,“不止是虚实把控更自然,你的笔性也沉下来了。从前你落笔迅捷凌厉,虽有灵气,却多了几分浮躁,竹叶线条时常僵硬急促。今日笔墨从容,轻重缓急错落有致,真正做到了随心落笔,随景赋形。”

被一语点破自身的变化,林乐心头暖意翻涌,感慨出声:“我自己也能明显感觉到不一样。以前画画,心里总憋着一股劲,像是在赶工期、完成任务,满脑子都是‘要画好、要画完美’,越急越乱,越画越拘谨。今天不一样,我就安安静静坐着看竹,看光怎么落、风怎么吹、叶怎么摇,心里舒服了,笔下自然就稳了。”

她指尖点向画面中远近交错的竹丛,继续说道:“晨间大雾教我懂了雾色的虚实,午后晴光又让我看清光影的层次。原来天地之间,没有一刻景致是重复的,每一分时辰,都是全新的作画功课。我以前总傻傻执着复刻同一幅画面,实在是太拘泥死板了。”

“学艺最忌执念僵化。”景珩淡淡开口,“天地万象瞬息万变,朝雾、午晴、晚风、暮霞,各有气韵。真正的写生,从不是复刻风景,而是接纳每一刻的独一无二,将当下的心境与景致,尽数藏于笔墨之间。”

“我彻底记住了!”林乐重重点头,眼神明亮澄澈,“往后我再也不提前给自己定死画面了,来了雾就画雾竹,来了晴就画晴竹,有风画风,有雨画雨,接纳所有变化,随心落笔!”

景珩见她心境彻底通透,唇角扬起一抹温和笑意:“守住这份本心,你的笔墨灵气,会越来越纯粹。”

说罢,他不再多言打扰,轻轻转身,朝着后山山涧的方向缓步走去。

后山山涧溪水潺潺流淌,清浅的溪水绕过嶙峋碎石,叮咚作响,澄澈见底的水波映着天光,泛着细碎粼光。两岸青竹丛生,草木葱茏,水汽氤氲却不厚重,比池塘的静水多了几分灵动鲜活。

清禾正蹲在涧边青石上,专注描摹眼前的溪流水汽景致。

她今日摒弃了完整大画的创作模式,专心打磨局部笔墨,面前摊开三四张宣纸,每张纸上皆是细碎的局部景致:涧边竹根浸水的模样、碎石间流转的水波、低空浮动的薄水汽、光影落在流水上的碎光……无一宏大,却处处精致入微。

经过晨间池塘雾色的突破,她彻底摆脱了“不敢铺色、怕重怕浊”的旧习,落笔大胆又细腻。对待流动溪水的水汽,她不再一味平铺淡色,而是顺着水势流转,层层薄染,浓淡交替。贴近水面的水汽微浓,浅墨轻铺;向上浮动的水汽渐淡,清水晕染;高空之处全然留白,虚实相生,通透自然。

只是打磨许久,她依旧对着一张画纸微微蹙眉,指尖轻轻捏着笔杆,眼神带着一丝纠结。

景珩走到她身侧时,恰好看见她对着纸面反复端详,迟迟不肯落笔。

“又遇上难处了?”景珩轻声发问。

清禾闻声回头,见到是他,轻轻舒了口气,将手中画纸微微抬起,语气带着几分困惑:“景珩哥,你帮我看看。我已经能把控静水雾气的通透,可这流动溪水的水汽,我始终画不好。”

她指着画纸上的景致,细细诉说自己的问题:“池塘的雾是静的,缓缓升腾,层次规整,我可以慢慢晕染、逐层把控。但山涧溪水是活的,水流不停涌动,水汽随风流转、聚散无常,没有固定的形态。我要么画得过于规整,失了流水的灵动;要么晕染太乱,显得雾气散漫杂乱,没有气韵。”

这是她今日反复试错的症结所在。静态雾色已然突破,动态水汽却成了新的短板,看似细微的差别,实则是笔墨灵动度的一大关卡。

景珩俯身,目光落在纸面,又抬眼望向眼前潺潺流动的山涧,缓缓提点:“静水出静雾,流水生活烟。静态景致,讲究规整层次、循序渐进;动态景致,贵在顺势而为、不拘形迹。”

他伸手指向涧水之上浮动的水汽:“你看这山间水汽,随水流起伏,遇清风飘散,聚无定形、散无定状。你不必执着于画出完整的雾形,流水作画,重在写意。顺着水势落笔,浓处点染、淡处轻扫、散处留白,捕捉水汽流转的神韵,而非死死描摹它的轮廓。”

“不要刻意塑造雾,要让笔墨跟着水汽走。静态靠练,动态靠悟,试着放下你固化的晕染节奏,随心运笔。”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瞬间点醒了纠结许久的清禾。

清禾眸光骤然一亮,眉宇间的困惑尽数散去:“我明白了!我还是带着画静水雾色的固化思维,总想把雾气画得规整、完整、有层次,可流动的水汽本就是无拘无束的,越是刻意雕琢,越是僵硬死板!”

她立刻取过一张全新的宣纸,压平纸面,深吸一口气,摒弃所有固化技巧。不再提前规划笔墨层次,目光紧紧追随眼前流转的溪水与浮动的水汽,笔尖蘸取极淡的彩墨,顺着水势轻轻扫过纸面。

落笔随性洒脱,快慢交替、轻重错落。水流湍急处,水汽稍浓,便浅墨轻点;水流平缓处,水汽轻盈,便清水淡扫;风过飘散处,直接坦然留白。没有刻意的堆叠晕染,没有规整的层次划分,只以笔墨追随自然神韵。

寥寥数笔过后,一方灵动鲜活的涧水烟景跃然纸上。水汽缭绕溪水,随风婉转、自然聚散,既有水雾的温润朦胧,又有流水的鲜活灵动,全然没有往日的厚重滞涩,通透又舒展。

“成了!”清禾放下毛笔,眉眼间满是欣喜温柔,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雀跃,“终于画出流水雾气的感觉了!原来动态景致,最忌讳刻意雕琢,顺其自然,才是最高的章法。”

“举一反三,便是最大的进步。”景珩含笑点头,“你从前作画,过于谨慎克制,凡事求稳、求准、求完美,故而束手束脚。如今你敢于突破恐惧、接纳不完美、顺应自然本心,你的笔墨,便真正活了起来。”

清禾低头凝视新作,轻轻感慨:“原来我的心结从来不在笔墨技法,而在心态。畏重、畏错、畏缺憾,所以落笔永远拘谨。如今慢慢学会放下执念,落笔松弛,画面自然通透。”

“修行本就是修心。”景珩缓缓道,“笔墨的上限,从来都是心境的上限。”

两人静静伫立涧边,看溪水叮咚、云烟流转,片刻后景珩轻声道别,转身朝着研学厅堂走去。

研学厅堂窗明几净,天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落在案上古画册页之上,笔墨书香袅袅萦绕。

亦安端坐长案之前,身姿端正挺拔,却不复往日刻板紧绷。案头一边堆叠着历代山水名家册页,一边铺着数张临摹新作,还有几张是方才外出短暂写生的山野小景,古今笔墨两两对照,井然有序。

她今日半日沉心研读古法,半日外出实景写生,彻底跳出了“对称均衡”的刻板桎梏,全身心钻研古人“气韵平衡”的核心章法。

听见门外脚步声,亦安不必抬头便知晓是景珩,轻声开口:“你来得正好,我方才临摹宋元山水,有一处心结始终未能全然通透,想与你探讨一二。”

景珩掀帘而入,走到案前低头细看:“何处困惑?”

亦安指尖轻轻点向案头一幅《秋山平远图》古画,又指向自己的临摹之作,认真说道:“从前我读此画,只觉画面左右均衡、四平八稳,便一味效仿其规整构图。今日结合山野实景再看,才发现此画看似平稳,实则大开大合、疏密有致。”

“画面左侧重山叠石、林木茂密,笔墨厚重繁密;右侧千里平坡、江水空阔,大面积留白虚空。一繁一简、一重一轻、一实一空,全然没有形体上的对称,却偏偏气韵安稳、浑然一体。”

亦安语气带着深深的感悟:“我临摹数遍,依旧难以拿捏这份平衡。要么右侧留白过多,画面显得轻浮空洞;要么右侧补景过满,又失了悠远意境。我看懂了古法的道理,落笔之时,却依旧难以掌控分寸。”

景珩俯身细细比对古画与临摹稿,看得细致入微,片刻后缓缓开口点拨:“你看懂了疏密虚实,却忽略了古人的调剂之法。左侧山石林木厚重,是实笔;右侧虚空,便以远帆、飞鸟、浅滩几点轻景作为点缀,以轻点重、以静补空。”

他指尖划过古画边角:“真正的气韵平衡,从不是两边景物对等,而是轻重互补、虚实相生。繁处不壅塞,简处不轻浮,密可藏境,疏可通气,这才是古法章法的精髓。”

“原来如此!”亦安豁然开朗,眼神清亮,“我只学到了‘疏密对立’,却不懂‘虚实互补’。一味删减右侧景物求留白,却不知少量点景,便能稳住整片虚空的气韵,让画面轻重相衡。”

她立刻执笔,在最新的临摹稿上轻轻调整。于右侧大片留白的江水之上,浅浅勾勒一叶远帆,寥寥数笔,极简极轻,不抢主景气韵,却恰好填补了虚空的单薄,瞬间让整幅画面沉稳悠远,气韵浑然。

调整完毕,亦安长长舒了一口气,眼底满是释然:“这一刻,我才算真正读懂了这幅古画。从前临摹是照猫画虎,徒有其形;今日临摹,才算窥见其心法意境。”

“古今互通,方为正道。”景珩缓缓说道,“你昨日实景写生打破刻板,今日古法研学印证心境,一实一古、一新一旧互相佐证,你的章法认知,已然完成了一次蜕变。往后再多结合实景打磨,这份心法便会彻底融入本能,无需刻意思索,落笔自成章法。”

亦安轻轻颔首,目光坚定:“从前我困于教条,以古法束缚自我;如今方知,古法是引路灯火,而非禁锢枷锁。学古而不泥古,遵法而不拘法,这才是艺道修行该有的模样。”

厅堂之内,笔墨沙沙,古今对话,静水流深。

与此同时,院外深山秋林之中,知夏正驻足山涧崖边,潜心写生秋山流水景致。

午后的山野彻底放晴,天光澄澈通透,漫山林木染上深浅不一的秋意。翠绿、浅黄、橙红层层交错,层层叠叠铺展在山峦之间,秋日的疏朗与绚烂尽数相融。山涧清泉自崖间潺潺流出,绕过斑驳山石,叮咚奔涌,野趣天成。

知夏背着画囊,立于向阳崖边,目光静静俯瞰整片山野秋景,心境全然开阔舒展。

今日进山,她刻意放下所有固有审美,不再强求规整、完美、周全,全然顺从山野原生姿态落笔。山石肆意错落、林木随性生长、流水自在奔涌,无规整章法,无刻意雕琢,皆是自然本真。

她执笔落笔,取舍有度、写意洒脱。繁密林木处,不取细枝末叶,只以阔笔铺展秋林气韵;错落山石处,重点刻画肌理层次,区分远近虚实;流水蜿蜒处,简笔带过,留白衬水,尽显灵动。

画至尽兴之处,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巡看各处的景珩寻了过来。

“今日山野秋景,画得如何?”景珩立于崖边,望向漫山秋色,满目清和。

知夏没有停笔,一边从容落墨,一边轻声回道:“收获极大。竹院景致雅致规整,久而久之,落笔容易自带工整匠气。来到这山野之间,看万物随性生长、无拘无束,才彻底挣脱了细节执念的桎梏。”

她微微侧头,看向景珩,眼底带着通透笑意:“从前我作画,总忍不住修正画面的‘不规整’,草木歪斜便想扶正,山石参差便想修饰,到头来,画面工整完美,却失了自然野趣与鲜活气韵。今日我全然放下执念,不纠细节、不求圆满,反倒画出了最动人的秋山意境。”

景珩垂眸看向她笔下的画作,秋林疏朗、山石苍劲、流水婉转,取舍利落、气韵天成,没有半分刻意雕琢的匠气,满是山野自然的洒脱通透。

“你的进步,在于懂得‘敢舍’。”景珩点评道,“从前你困于细节完美,事事求全,笔墨被细碎枝叶桎梏,难出大气气韵。如今懂得舍弃繁冗细碎,抓取山水核心神韵,画面自然疏朗高级。”

“只是依旧有短板。”知夏坦然正视自身不足,指尖点向画中山石层次,“山石皴法依旧生硬,远近石块的肌理区分不足,近处山石质感厚重,远处山石依旧过于厚重,远近层次没有拉开,略显混沌。看来山石笔法,还需长久打磨。”

“正视缺憾,方能精进。”景珩微微颔首,“取舍是心境,皴法是功底。心境已然通透,余下只需日复一日深耕技法,心境与功底相辅相成,方能大成。”

知夏深以为然:“从前我只追求画面无瑕疵,如今才明白,有取舍、有缺憾、有侧重,才是作画本心,也是做人本心。事事求全,终究事事拘谨;懂得留白接纳缺憾,方能从容自在。”

二人立于秋日山崖之上,看漫山层林尽染,听山风穿林流水叮咚,静赏山河秋韵,默然体悟艺道本心。

望月高台之上,风清日朗,天光辽阔。

屿风一袭素白长衫,凭栏而立,远眺连绵群山。午后云雾尽数散尽,万里晴空澄澈如洗,远山层层叠叠向天际铺展,轮廓清晰悠远,山河辽阔无垠。

山脚下的村落褪去了晨间雾霭的朦胧,白墙黛瓦错落排布,田畴阡陌纵横交错,袅袅炊烟缓缓升起,缠在山腰之间,将苍茫远山与人间烟火温柔相融。

这正是他昨日心心念念想要描摹的落日山河之景,虽未到暮霞时分,晴日远山、烟火村落,已然壮阔温柔,意境绝佳。

屿风面前的画纸已然铺展大半,笔下山河辽阔苍茫,远山淡墨轻扫,层层递进、悠远空灵;近山笔墨厚重,林木错落、山石苍劲;山脚村落烟火细腻温柔,点点屋舍、缕缕炊烟,为清冷山河添尽人间温度。

他落笔从容淡然,笔墨清逸洒脱,既保留了自身独有的山河辽阔意境,又将人间烟火的温润恰到好处融入其中,清冷孤高与俗世温柔完美相融,画面气韵浑然天成。

景珩拾级而上,高台山风习习,拂动衣袂,他望向壮阔山河,又看向屿风的画作,轻声开口:“今日晴日远山,可比昨日雾锁千山,更合心意?”

屿风闻声回眸,眼底带着淡淡的通透笑意:“各有千秋,无分优劣。昨日大雾朦胧,山河藏于云烟,是静谧悠远之境;今日晴空万里,山河铺展、烟火明朗,是开阔温柔之态。从前我偏执追求孤高山河,如今方知,阴晴雾雨、冷暖烟火,皆是山河本貌。”

他低头看向笔下画作,继续缓缓说道:“我从前作画,心有偏爱,只喜孤峰远岭、长空寂野,排斥人间烟火,故而画作清冷孤寂、缺少温度。如今心境开阔,容纳万象,笔下山河便既有天地辽阔,亦有人间温情。”

“艺道修行,终究是修心的格局。”景珩站在他身侧,远眺群山,“心窄,则山水局促,落笔皆是孤寒;心宽,则万象兼容,笔墨自有温情。你最大的突破,从来不是技法精进,而是心境格局的蜕变。”

屿风微微颔首,笔尖轻落,细细勾勒一缕山间炊烟:“从前我以为山水的最高意境是遗世独立,如今才懂,真正的山河大美,是兼容万物。高山藏隐者,烟火渡凡人,孤高与俗世共生,辽阔与温柔相融,这才是世间最完整的山河。”

“往后游历山河,遍历晴雨风霜,你的笔墨格局,会愈发辽阔。”景珩淡淡道。

高台风轻日暖,二人并肩远眺,看万里晴空、千山层叠、人间烟火,笔墨无声,心境自渡。

时光缓缓流淌,转瞬便至暮色时分。

夕阳西垂,落日熔金,暖橙霞光铺满整片洛南大地。远山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院内青竹染尽霞色,池水倒映漫天晚霞,整座竹院静谧温柔,暖意融融。

散落各处的五人纷纷收笔停墨,收拾画具画卷,循着晚风霞光,陆续回到庭院中央的石桌旁。

一日潜心研学,无人懈怠,无人虚度。每个人的画囊中,都装满了一日的笔墨沉淀,每一张画作,都藏着全新的顿悟与成长。

众人自发将一日习作尽数铺在石桌之上,晚霞落在纸面,笔墨生辉,错落摆放的小品、草稿、整画,琳琅满目,皆是真心落笔、静心修行的见证。

林乐率先俯身看着众人的画作,眉眼灵动,语气轻快:“今天这一天,真的太充实了!我彻底改掉了死守计划、执念画面的毛病,终于懂得顺应天时、接纳万变,原来放下执念,反而收获更多!”

她指着自己的晴竹、雾竹两张小品,笑意明媚:“晨雾教我虚实,午晴教我光影。同样一片竹林,不同时辰、不同景致,画出完全不同的气韵,这是我闭门临摹百张画,都学不到的感悟。”

清禾温柔垂眸,看着自己满桌的局部水汽小品,轻声附和:“我也收获满满。从前我执着于完整大画,轻视局部练习,总觉得小品无用。今日专注打磨水雾晕染,从静水到流水,从静态到动态,一点点突破固有短板,才明白细节功底,才是大成的根基。”

“而且我终于不再畏惧落笔出错了。”清禾眼底带着释然,“今日画坏了七八张草稿,每一张败稿,都让我更清楚自己的问题在哪。接纳缺憾、直面失误,比追求一时的完美,更有意义。”

亦安轻轻整理着古今对照的临摹稿与写生稿,语气沉稳笃定:“我今日最大的收获,是彻底分清了古法的形与魂。从前学画,守其形、失其魂;如今实景印证古法,终于读懂古人气韵平衡的内核。刻板的对称是外壳,鲜活的平衡是本心,遵法不泥古,方能落笔自如。”

知夏望着自己的山野秋林写生,浅浅笑道:“我挣脱了细节完美的桎梏。从前落笔,处处求精、时时苛求,画面工整却僵硬。今日放下执念,大胆取舍、接纳残缺,顺从自然本真落笔,反而画出了山野独有的野趣与生机。做人作画,皆是同理,太过苛求圆满,反而难得圆满。”

屿风目光落在自己的雾山、晴山两幅山河图上,嗓音清浅温柔:“我学会了接纳无常、兼容万象。天地四时无定法,人心亦不该有偏执。晴雨雾雪皆可入画,孤高烟火皆是山河。心境开阔,笔墨方能辽阔。”

五人依次道尽一日感悟,各有侧重、各有突破,却殊途同归,皆在笔墨中修心,在自然中悟道,在自省中成长。

景珩静静聆听众人所言,眼底盛满温柔赞许,待众人话音落下,方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落于暮色庭院之中:“你们今日的修行,比画出几张完美画作,更为珍贵。”

“技法精进是外功,心境蜕变是内功。一日之间,你们尽数打破自身桎梏:林乐破执念、去浮躁;清禾破怯懦、敢落笔;亦安破教条、活章法;知夏破完美、懂取舍;屿风破孤寒、容万象。”

他目光缓缓扫过五人,字字恳切:“所谓归山修行,从来不是为了产出多少佳作,而是为了照见自我、破除短板、沉淀本心。你们今日的每一次试错、每一次顿悟、每一次放下、每一次突破,都是艺道之上最珍贵的积淀。”

林乐听得满心通透,轻声感慨:“以前我总以为修行是苦修苦练、日夜临摹。如今才明白,真正的修行,是观万物、省己心、破执念、守本心。”

“没错。”知夏轻轻点头,“笔墨是载体,修行的始终是人心。技法可以日日精进,心性却要在一朝一夕、一景一物中慢慢打磨。”

亦安神色郑重,缓缓补充:“从前学艺,我向外求索,求技法、求章法、求完美;如今学艺,我向内自省,改短板、破执念、守本心。向外求,终有尽头;向内修,永无止境。”

晚风习习,晚霞漫天,竹影摇曳,灯火将暮。

庭院之中,六人围坐石桌,伴着晚风竹浪,继续闲谈艺道、诉说心声。没有课业压力,没有技法束缚,唯有知己相伴、本心相依,将一日的感悟细细咀嚼、深深沉淀。

“如今归山修行,仅剩最后两日时光。”景珩轻声开口,“昨日你们随心调整计划,今日尽数突破自我。余下两日,依旧随心而行,无需强求、无需焦虑,沉心沉淀,查漏补缺,守住当下本心即可。”

林乐眉眼明亮,满怀期待:“剩下两天,我想走遍竹院所有景致,竹、石、水、山、霞、月,尽数入笔,接纳所有天时变化,彻底改掉浮躁执念!”

清禾温柔浅笑:“我想继续打磨笔墨细节,水、雾、风、光,逐一突破,把今日的感悟彻底内化,刻进落笔本能。”

知夏眸光坚定:“我想深入山野,尽览秋日盛景,打磨山石皴法、林木章法,精进取舍写意的本事。”

亦安沉稳从容:“我将继续古今互证,把活的章法彻底吃透,让古法为我所用,而非被古法束缚。”

屿风远眺暮色远山,轻声道:“我想等候日暮晚霞、月夜山河,遍历晴暮昼夜,收纳万象烟火,圆满心中山河意境。”

五人各有期许,各有方向,心无浮躁,身无懈怠,从容笃定,静待余下修行时光。

落日余晖渐渐散尽,天边升起浅浅月色,廊下灯笼次第亮起,暖黄光晕铺满青石庭院。晚风携着秋夜清冽与草木清香,漫过万千青竹,簌簌声响不绝于耳。

少年知己围坐竹窗之下,闲谈艺道、共悟本心、共期前路。

顿悟已成过往,沉淀正在当下。短暂的归山修行,早已不是简单的笔墨研学,而是一场自我审视、自我突破、自我圆满的心灵修行。

晴雨皆可入画,寸心可抵山河。

余下两日,且以笔墨为伴,以山河为证,以本心为灯,缓缓深耕,静静沉淀,不负山水,不负热爱,不负修行。

夜色温柔,竹院安然,新的沉淀与成长,正在徐徐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