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花园东北角那扇月洞门,黄媛媛注意到脚下的青砖变了。方才经过的游廊还是寻常规制,可踏入这道门之后,脚下的砖比别处宽了两指。
西瓜从她肩头探出小脑袋,东张西望了一圈,然后指着前面的路有些兴奋地说道,
“宿主大人宿主大人,这地方我熟啊。再往前走就是太子的私密书房了,我之前来踩点的时候摸到过,这周围连个巡逻的侍卫都没有,平日里连近侍都不准靠近的。他带你走这条路,有点意思啊。”
黄媛媛面上没有变化,只是步伐的节奏微微顿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她记下了西瓜的话,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前方那道即将出现的月洞门。
太子在一扇门前停下脚步,抬手推开,侧过身。
“姑娘,请。”
黄媛媛在他身侧站定,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那扇门内。
书房比她预想的大。
这间屋子从外面看不过寻常三间面阔,可内里却别有洞天,打通了隔断,将相邻的次间一并纳了进来,形成一个阔朗的矩形空间。
书房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黄媛媛竟然感觉到一种微妙的压迫感,不是来自太子的目光,而是来自空间本身。
书架占了三面墙,从地面延伸到房梁,密密麻麻塞满了书,有些书脊上贴着褪色的标签,有些连标签都没有,只有年份和编号用极细的墨笔写在书脊下方的角落里。
这个人,把朝廷的档案系统搬到了自己的书房里。
“姑娘在看什么?”
太子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他已经走到书案对面,正提起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放在自己面前,另一杯搁在书案另一侧,显然是留给她的位置。
“在看萧公子的书房。”黄媛媛收回目光,走到那把椅子前坐下,“比我预想的要清简。”
“姑娘觉得,我该是那种堆金砌玉的性子?”
“只是觉得不符合你的身份罢了。”
“我的身份?”太子笑了笑,“不过,姑娘看完了我的书房,觉得如何?“
“清简,但也藏了不少东西。”
“哦?”太子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姑娘说说,我藏了什么?”
“藏了不该问的事,藏了不该看的人,也藏了不该走的路。”
太子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杯茶,隔着袅袅升起的热气,安静地看着黄媛媛。
黄媛媛坐在他对面,隔着面纱,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太子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姑娘方才说,我藏了不该问的事,不该看的人,不该走的路。这话,倒是说得我有些心虚了。”
太子将茶杯放回桌面,不紧不慢地在黄媛媛对面坐下。
“那姑娘不妨猜猜,我藏得最深的,是哪一件?”
黄媛媛隔着茶雾看着他。
“难道萧公子藏得最深的不是你自己吗?”
“姑娘这话,倒是让我有些接不住了。我藏得最深的是我自己……姑娘这话,是在说我这个人,不够真诚?”
“萧公子,你说的真诚,是指什么?”
太子靠在椅背上,一直盯着黄媛媛的眼睛,
“真诚就是,我站在姑娘面前的时候,没有藏掖,没有遮掩。我把姑娘带到我的书房来,把我平日里待的地方指给姑娘看,把姑娘请进我私人的领地,这还不算真诚?”
“萧公子口中的真诚,倒是稀罕。”黄媛媛冷笑了一声,“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敢说的人,跟我谈真诚。这世上的真诚,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廉价了?”
太子听到黄媛媛这么说收起了脸上的笑意,而是认真地看着黄媛媛。
“姑娘这话,像是话里有话。”
黄媛媛隔着面纱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我的话,从来都是字面意思。萧公子若听不懂,那便是我高估了萧公子的理解力。”
“姑娘说我的真诚廉价。可我今日把姑娘带到这个地方来,姑娘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个地方,自我出宫建府以来,从未有女子踏足过。连我身边最亲近的幕僚,未经通传也不得擅入。”
“可今日,我带姑娘来了。从正门进来,走过甬道,穿过花园,推开这扇门,让姑娘坐在我对面。姑娘觉得,这还不算诚意?”
“萧公子说,从未有女子踏足过这间书房。”黄媛媛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屑,“可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感动的事。”
“哦?”
“一个男人,把自己的领地划出来,指给一个女人看,说‘这里从未有人来过,你是第一个’。这确实是一种表态。可表态和真诚,是两回事。”
“那在姑娘看来,什么才算真诚?”
“真诚是,你站在我面前的时候,不需要伪装,不需要遮掩,不需要用萧公子这个假名字来跟我说话。”
黄媛媛语速突然慢了下来,
“萧公子。或者说,我该叫你一声,太子殿下?”
听到黄媛媛这么说,太子端着茶杯的手丝毫没有抖,甚至连茶水表面的涟漪都没有晃动半分。
太子低头看了一眼杯中浮沉的叶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抬起眼,
“姑娘终于肯说了。”
太子将茶杯轻轻放回桌上,
“姑娘既然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那我也不必再装了。我确实姓萧,行大,但不是京城商贾,而是当朝太子,储君,皇帝陛下的嫡长子萧昭珩。”
“太子殿下终于肯说实话了。不过,殿下有一句话说错了。”
“哦?哪一句?”
“殿下说,我终于肯说了。可我从来没瞒过什么。是殿下一开始便用假身份与我周旋。”
“姑娘这话,倒是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了。”
“难道不是?殿下第一次站在我门口时,自称姓萧,京城商人。我从未问过殿下身份,是殿下自己说的。”
“所以今日殿下带我来这里,是终于演不下去了?”
然而太子的脸上竟然没有丝毫被拆穿的慌张,“姑娘说我在演,可姑娘自己不也在演吗?”
“我演什么了?”
“姑娘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对吗?早在我们正式见面之前。”
太子突然站起了身走到了黄媛媛身边,弯腰靠近黄媛媛,轻笑了一声。
西瓜在一旁看着太子突然靠近,反而猛地一颤,“宿主大人,他要干嘛,怎么突然靠近了。”
“早在城南那场大火之前,姑娘就已经盯上我了。”
太子的一句话,吓到西瓜差一点直接从桌上掉了下去,感觉在这书房听宿主大人和太子聊天真是个胆战心惊的过程啊。
“那晚庄子上的事,我不必多说,姑娘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赵恒带人围了庄子,却没能留下姑娘。姑娘翻墙而出,策马一路狂奔到城南,放了一把火,趁乱脱身。”
西瓜轻轻推了推黄媛媛的胳膊,“宿主大人,太子怎么把这件事情拿出来说了,他不会是想要找你算账吧,要不然咱们直接挟持了太子吧,反正他也是一个人。”
太子看着黄媛媛继续说道,“那晚在庄子上,圈套确实是为你设的。只是我没想到,姑娘会以那样的方式脱身,更没想到,姑娘会在那之后,若无其事地住在城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姑娘既然早就知道我是谁,那晚在庄子上也交过手,可后来我站在柳园门口时,姑娘却装作与我素不相识。姑娘既然不点破,那本王陪姑娘演一会又如何?反正我对姑娘动心此事,也不全然是假。”
西瓜推黄媛媛的胳膊突然停了一下,有些疑惑地看着太子,“咦?怎么又谈到心动了?”
“太子殿下。”黄媛媛终于开口了,“殿下说陪我演,可那晚庄子上的追兵,是殿下的人。那些人带着弩箭,箭尖对准我的时候,可没有半分留情。”
“太子殿下现在坐在这里,口口声声说对我动心,可那晚若不是我跑得快,此刻怕是连命都没了。一个对我动心的人,会在我跑得慢一点的时候,就让我死在弩箭之下吗?”
太子的目光落在黄媛媛脸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姑娘说得对。那晚我确实动了杀心。但那是在我认出姑娘之前。后来我在柳园门口再次见到姑娘,心里便知道,那晚的事,是我做得过了。”
“殿下觉得,一句做得过了,就能把这事揭过去了?”
“不是揭过去。”太子摇了摇头,“那晚的事,是我做错了,这个我认。我从来没有否认过。我只是想把话说开,想告诉姑娘,我对姑娘的真心,不是在看到姑娘的脸之后才生出来的。是在那晚姑娘策马而去的时候,就已经有了。”
“那天晚上,姑娘在火光中翻身上马,长发散落在风里,策马而去的身影,就那么深深地刻进了我的脑海里。”
“我在想,这个女子,究竟是谁?能在我的圈套里全身而退,能在赵恒的追捕下脱身,能在大半夜策马狂奔,还能在城南放一把火趁乱消失。她是什么人?她从哪里来?她为什么会在京城?”
“后来我找到了柳园,找到了姑娘,可我没有立刻进去。我在巷口站了好几天,就看着那扇门,想着里面住的人,究竟是不是那晚我看到的那个女子。”
“然后我确认了。确认了之后,我便站在了柳园门口,敲了那扇门。”
“那晚的事,我没有办法抹去。可我也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心。姑娘觉得我虚伪,觉得我自相矛盾,我都认。但我想说的是,那晚之后,我对姑娘,就再也没有动过杀心。这一点,姑娘信也好,不信也罢,我都不会改变。”
西瓜完全呆住了。
两只小爪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伸了过去,攥住了黄媛媛搁在桌沿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这个人明明是个心狠手辣的太子,怎么说起真心话来,一套一套的,真诚得让人听了都忍不住觉得他说得好像也没错。
西瓜心里那杆秤开始摇摆了。
宿主大人说过,太子这个人永远只为自己。可此刻他坐在这里,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一件件摊开,甚至连自己的杀机都承认了。
黄媛媛看着太子那副坦然的模样,难得有些心烦意乱。
这时候,西瓜忽然感觉到黄媛媛的手动了。
那只手从从西瓜的怀里抽了出来上,看似不经意地搭在了自己的肩头,指尖精准地落在自己后颈那撮最柔软的绒毛上。
然后猛地一捏。
“吱——!”
西瓜被这一抓,整只鼠在黄媛媛掌心里拼命扑腾,小小的四肢在空中乱划,好不容易从那指缝间探出半个脑袋,银白色的绒毛都炸成了一团绒球,嘴里还带着被挤变调的声音。
它挣扎了好几下,才从黄媛媛的掌心里挣脱出来,扑棱棱地落在书案边缘,小爪子撑着桌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宿主大人!你、你这下手也太重了吧!”
黄媛媛没有看它。
她的目光还落在太子脸上,轻轻笑了一声,然后站起身。
太子就站在她面前,距离近得有些逾矩。他没有退,黄媛媛也没有退,只是抬起手,掌心抵在他胸口,将他往旁边推了一步。
力道不重,但太子被她推得侧了侧身,站稳后低头看了一眼她那只手收回的位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黄媛媛收回手,隔着面纱看着他,语气有些清冷
“殿下,你可知道我是谁,就敢对我动心?”
太子倒还语气认真了几分。
“本王确实不知姑娘究竟是何人。可本王也确信,姑娘绝非寻常女子。那晚庄子上的事,姑娘策马而去的身影,还有姑娘身上那些本王从未见过的东西,桩桩件件,都让本王确信这一点。所以本王斗胆问一句,姑娘可愿意告诉本王,你究竟是谁?”
黄媛媛看了他一眼,轻轻笑了一声,然后摇了摇头。
“目前的你,还没有资格知道。等你什么时候让我觉得你配了,我自然会告诉你。”
太子没有追问。
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姑娘的话,本王记下了。姑娘要看本王的表现,那本王便好好表现。”
“那就送我回去吧。”
黄媛媛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太子跟在她身侧,推开书房的门,与她并肩穿过甬道,一路沉默地走到东宫正门外。马车已经等在那里,太子亲手替她掀开车帘,看着她弯腰上了车,才收回手。
马车辘辘地驶出东宫所在的街巷,沿着宽阔的官道一路向南。
车厢里很安静,黄媛媛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光亮上,没有说话。
西瓜趴在她肩头,小爪子还攥着她衣领上的绒毛,整只鼠都蔫蔫的,显然还沉浸在方才那番对话的冲击中。
太刺激了刚刚的对话,感觉两个人都是明里暗里,话中有话,西瓜是真没想到太子会这么快把这些事情都交代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到宿主大人的计划。
“宿主大人。”西瓜终于忍不住探出脑袋,“你说太子他说的那些话有几分是真的?他刚才把那些东西全摊开了,连庄子上的事都认了。这种人,要么是已经对你完全放下了戒备,要么就是他憋着更大的招。”
“都有可能。”
“那我们要怎么办啊。”
黄媛媛撑着头闭着眼睛,“别慌,不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要记住我们的身份是神仙,他把我捧得越高,日后摔下来时,才会摔得越惨。一个储君,若亲手把自己认定的神女推向神坛,那当神女转身离去时,他脚下踩着的,就只剩万丈深渊了。”
“就像其实天命并没有选择他一样,我只会站在萧昭煜那一边。”
西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正要再说什么,黄媛媛却忽然抬起手,轻轻按住了它的脑袋。
“别说话。”
西瓜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车厢外,日光正盛,午后的街道上本该有行人的声音,小贩的吆喝,此刻却显得过于安静了。方才经过那条巷口时,还听到有人在卖糖葫芦,这会儿什么声音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