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都城上空，春雨刚歇。
太液池边的垂柳已抽出了鹅黄的嫩芽，青石宫道上的积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几只早归的燕子掠过琉璃瓦，在紫宸殿的飞檐下衔泥筑巢。
离那场刺杀已经过去了十日，中都城门上那些刺客的首级也早已被撤了下来。
赵志敬用这十天时间召见了数十名朝中重臣，将大汉国未来一年的国策逐一敲定。
田亩清丈继续推进，赋税减免从四十税一降至五十税一，各州县增建学堂和药局。
军队整编继续，北境长城修缮、河西走廊屯田、西域都护府的驻军换防。
每一道政令都在他的龙案上被迅速敲定，然后以八百里加急发往各地。
完颜承麟报上了新一批龙象营骑兵的训练成果，术虎高琪递来了西域都护府的驻军换防方案。
远在草原的华筝也发来了蒙古各部的春牧情况。
将所有国事处理完毕，赵志敬从龙椅上缓缓起身，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沉声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朕要离开中都一段时日，去办一件必须亲自去办的私事。
朝中大事由皇后与范文程共同署理，军务由完颜承麟统管，皇宫护卫由裘千仞负责。
暗香堂的情报网络仍由柳三娘运转，但暂时停止对外暗杀行动，留作防御。”
话音未落，满殿哗然。
大臣们都是赵志敬的心腹，跟随他从襄阳一路走到中都，从权力帮一路走到大汉帝国。
他们太了解这位陛下了——能让他放下朝政、放下刚经历刺杀风波的皇后、亲自去办的私事，普天之下只有一件。
黄蓉。
那个从十五岁起便跟着他打天下的蓉妃娘娘，那个在桃花岛上与他并肩作战的女子。
那个独自驾船消失在东海晨雾中的桃花岛大小姐。
陛下这是要丢下大汉国，亲自去寻找他心爱的女人了。
范文程第一个出列。
这位素来以沉稳着称的首席智囊难得地提高了声调，手中的笏板微微前倾，连行礼都顾不上了：
“陛下，臣斗胆进言。大汉国刚刚经历刺杀皇后的大案，朝中人心虽已稳住。
但四方边军闻知陛下离朝，难保不会生出别的心思。
再者，那些全真教余孽虽已伏诛，但耶律齐的残部尚有小股散落在西域和漠北。
若他们得知陛下离宫，极可能卷土重来，届时皇后与诸位娘娘的安危何人能保？
陛下若真要寻找蓉妃娘娘，臣愿亲率暗香堂最精锐的人手前往东海。
持陛下手令调集沿海各州县的渔船和商船，逐岛逐村地搜索，一寸海面都不放过。
臣以项上人头担保，一定能找到蓉妃娘娘的下落。”
他顿了顿，又上前一步，声音放低了几分，却更显恳切：
“陛下，您是一国之君，是大汉的擎天之柱。
您若在中都坐镇，天下人心安定，宵小不敢妄动。
臣知道陛下与蓉妃娘娘情深义重，但正因为如此，臣才更要劝陛下。
娘娘若知道陛下为了她亲自冒险离宫，以她的性子，怕也未必会高兴。
臣斗胆请陛下三思，让臣替陛下走这一趟。
臣一定把蓉妃娘娘安然带回来，若找不到人，臣便不回来了！”
完颜承麟也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抱拳道：
“陛下，臣愿率三万龙象营骑兵亲自去寻蓉妃娘娘！
便是将东海翻过来，臣也要把娘娘找回来！
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轻离国都？
龙象营的骑兵日行八百里，自中都至东海，快马加鞭不过三日。
臣可以带兵分路包抄，从扬州到明州，从舟山到泉州，把所有港口渔村都翻个底朝天。
娘娘只要还在海边，臣一定能找到她！”
吏部尚书也慌忙出列，拱手道：
“陛下，大汉国离不开您。
您这一走，朝中群龙无首，范大人虽能处理日常政务，但若遇军国大事，没有陛下乾纲独断，底下人不知该听谁的。
臣恳请陛下三思！
那大宋岁贡的粮食布匹刚刚起运，各地郡守都在等着朝廷派人去清点入库。
西域都护府新设不过一年，各项制度尚未健全。
术虎高琪虽能稳住局面，但若遇强敌来犯，没有陛下的调令，他无权调动龙象营一兵一卒。
臣知道蓉妃娘娘的事要紧，但国事也同样要紧啊！”
礼部尚书也磕头道：
“陛下，若只为寻找蓉妃娘娘，大可以下旨命各州县协助暗香堂搜索。
中原到东海，水陆两路派出三千精干人手，半月之内必有消息。
陛下何须亲自涉险？
何况前番刺杀之事刚过，谁知道暗中还有没有漏网的刺客？
那些全真教的余孽虽然死了，可谁能保证没有其他人对陛下心存不轨？
陛下若在行途中遭遇伏击，大汉的天便要塌了！
臣恳请陛下以国事为重，以龙体为重！”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将军更是老泪纵横，伏地不起，颤声道：
“陛下，老臣是跟着您从襄阳一路打过来的，亲眼看着您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您受过的伤、吃过的苦，老臣都记在心里。
您平定中原、收服草原、灭了大理，天下即将一统，正是该在宫中好好休养的时候。
您要找人，老臣可以替您去找；您要杀人，老臣可以替您去杀。
可您不能事事亲力亲为，您的龙体比什么都重要！
陛下——老臣求您了，让老臣去吧！
老臣年纪大了，这条命早就是陛下的，死在寻人的路上也不算什么。
可陛下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大汉国就完了！”
刑部尚书也上前一步，拱手道：
“陛下，臣这些年在刑部经手了无数江湖案件，对江湖中人的藏匿手段再熟悉不过。
全真教余孽、耶律齐残部都擅长藏匿行迹，蓉妃娘娘更是天下第一聪明人。
若她成心躲起来，暗香堂短时间内确实难以找到。
可越是这样，臣越要劝陛下——茫茫人海，找一个人如同大海捞针。
若陛下单人独骑漫无目的地去找，怕是一年半载也难有结果。
不如让臣率刑部和暗香堂抽调的精干人手先摸清大致范围。
等有了确切消息，陛下再亲自前去接人，岂不两全其美？”
一时间，紫宸殿中跪倒了一大片，满朝文武齐声恳求。
有人愿替陛下出海寻人，有人愿率军护卫，有人恳请陛下多带人手、保重龙体。
也有人劝陛下再等几日，等暗香堂的情报送回来再做定夺。
声浪一波接一波，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震得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赵志敬站在龙椅之前，等众人都说完了，殿中重新安静下来，他才缓缓开口。
他的目光从范文程、完颜承麟、吏部尚书、礼部尚书、刑部尚书、老将军的脸上一一扫过。
最后落在那个伏地痛哭的老将军身上。
他抬起手示意众人平身，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谁也无法动摇的坚定：
“你们说的这些，朕都想过。
朕不在朝中，大汉的天不会塌——有宁嘉、有范文程、有完颜承麟，你们都能把朝政打理好。
朕留朝这些时日，不过是为了将未来一年的国策都定好，如今已经定完了。
朝中大事有章程可依，照章办事便是。
至于刺客余孽——周伯通、尹志平、耶律齐都已伏诛，剩下的不过是一些漏网之鱼，成不了气候。
柳三娘把暗香堂的网撒出去，用不了半月就能把他们的行迹摸清。
朕不在宫中的这段时间，正是让他们露出尾巴的机会。”
他顿了顿，转向范文程，语气稍微缓和了几分，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范文程，你方才说愿意替朕去东海找蓉儿。
朕问你——你了解蓉儿吗？
你知道她高兴时最喜欢去哪家酒楼的靠窗位置吗？
你知道她不高兴时爱在哪个渔村的海边坐一整夜吗？
你知道她易容时最常用的手法是垫高鼻梁还是描粗眉毛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
不是朕不信你，是这世上除了朕，没有人能找得到她。
蓉儿从小在桃花岛长大，精通奇门遁甲、易容换装、江湖伎俩。
她若成心躲起来，十个暗香堂都找不到她一根头发。
莫说你带三千人去找，便是将整个大汉国的人都撒到海边去，她也能从人缝里溜走。
这天下只有朕知道她会去哪里、会怎么走、会在什么地方停下来。
朕若不去，你们便是找到明年，也休想见到她的影子。”
他转向完颜承麟，目光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的温度让完颜承麟心中一暖：
“承麟，你是个好将军，但你不适合去找蓉儿。
你带着三万龙象营骑兵到了东海边，战马把渔村的青石板都踩碎了。
那些祖祖辈辈靠打鱼为生的百姓还不得被你吓跑一半。
蓉儿远远听见马蹄声便知道是朝廷的人来了，她不想见你，更不会见你的兵。
你唯一的作用，就是把她吓跑得更远。
所以你还是留在中都替朕练好你的骑兵。
等朕带蓉儿回来之后，你还要在太液池边给她演一场骑射助兴呢。”
完颜承麟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低下了头，叩首道：
“陛下说得是，末将鲁莽了。末将一定守好中都，等陛下和蓉妃娘娘平安归来。”
赵志敬又看向吏部尚书和礼部尚书，语气淡然而笃定：
“至于保重龙体——你们放心，朕的武功你们还不清楚吗？
能伤到朕的人，这世上还没有生出来。
那些刺客余孽若真敢在路上伏击朕，那是他们自己找死。
朕带着君子剑和淑女剑就够了，多带一兵一卒反而是累赘。
至于暗香堂的人——他们跟着朕才是麻烦，柳三娘的手下三教九流都有。
混在朕身边，蓉儿远远见了便知道是权力帮的人来了。
朕一个人去，才最不容易被蓉儿发现。
还有，西夏的岁贡、大理的春税、大宋的粮食，这些事情范文程比朕还清楚该怎么处理。
你们也别拿什么军国大事来劝朕了——朕这些年南征北战，把家底都给你们攒厚了。
眼下这点小事，还不至于让你们六神无主。”
老将军从地上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声音沙哑地还想再劝：
“可是陛下，蓉妃娘娘她——她打小便是个有主见的，连黄岛主都管不住她。
她若真不想回来，您找到她，她也不会跟您回来的。
老臣斗胆说一句不该说的话：娘娘当年既然选择离开，想必是有她自己的道理。
您这样抛下国事去找她，若是找到了她却不领情，您心里该多难受？
老臣是替陛下不值啊！”
赵志敬沉默了一瞬。
他看了一眼殿中那些跪着的臣子，一个个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多年的老部下。
他们了解他，也知道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经过了深思熟虑。
他知道他们不是要拦他，只是怕他受伤，怕他为了一个女人而耽误了天下。
可他们不知道——如果这天下没有了黄蓉，他赵志敬要这天下还有什么意思？
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感慨：
“老将军，你方才说蓉儿若不想回来，朕找到她也没用。
可你有没有想过——朕不去找她，她这辈子就更不会回来了。
她一个人驾着小船出海时，心里该有多苦？
她没了父亲，又觉得全天下都在骂她，她若连朕都不去找她，她还能去哪里？
她要的不是朕派多少兵去寻她，也不是朕在宫中坐镇的时候她就会自己回来。
她要的是知道——在朕心里，她比这江山更重要。
朕若去了，她或许还是不跟朕回来，但至少她知道朕没有放弃她。
朕若不去，她便会带着这个念头在别处过一辈子。
老将军，朕问你，若是你的女儿这样走了，你找不找？”
老将军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只是颤巍巍地低下头去，混浊的泪水从深陷的眼窝中滚落，滴在青砖地面上。
赵志敬直起身，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与决断：
“朕意已决。今日便启程。
你们各司其职，把大汉国给朕守好了。
等朕带着蓉儿回来，若看见你们将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朕自有封赏。
若有什么差池——朕回来了再跟你们算账。都听明白了吗？”
满朝文武伏地叩首，山呼万岁。
这一次没有人再劝了。
所有人都知道，陛下说出“朕意已决”这四个字时，便再没有任何人能够改变他的决定。
他们唯一能做的，便是将大汉国守好，等他带着蓉妃娘娘归来。
范文程在起身时悄悄抹了一下眼角——他跟了陛下这么多年，头一次看见陛下为一个人如此失态。
这世上能让他放下江山的女人，怕也只有黄蓉一个了。
老将军还跪在地上不肯起来，肩膀微微颤抖着，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陛下一定要平安回来……陛下一定要带着蓉妃娘娘平安回来……”
赵志敬转身走向殿外，玄色龙袍在晨光中猎猎作响。
君子剑和淑女剑悬在腰间，剑鞘在阳光下反射出两道极细极亮的光。
殿外，春雨已歇，天边裂开一道缝隙，万道金光倾泻而下，将整座中都城笼罩在一片璀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