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筝见赵志敬连日为黄蓉的事皱眉,心中也跟着发愁。
这一日,她拉着赵志敬的手,认真说道:
“敬哥哥,我这次从草原带来了一个人,叫塔塔通,是我们蒙古最杰出的智者。
他早年随商队走遍西域,对花剌子模的山川地理、城池道路了如指掌。
你既然要找蓉儿姐姐,光凭黑蝎帮那些人,只能在这撒马尔罕城里翻一翻,成不了大事。
不如见一见他,让他帮你筹划筹划。若能把西域诸国都打下来,到时候整片地方都是你的,还怕找不到人吗?”
赵志敬听她这么说,心中已有了几分兴趣。华筝虽性子直率,却从不轻易夸人。
她既然称那人为“蒙古最杰出的智者”,想必有些真本事。
他便让人将塔塔通请到城主府前厅。不多时,一个年约四旬的蒙古汉子快步走进来。
那人肤色黝黑,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细长的眼睛在烛火下闪着老练而沉静的光。
他穿着蒙古旧袍,腰上系着一条磨得发亮的牛皮绳,上面挂着几块磨光的骨片,显然常年在路上奔波。
他朝赵志敬行了个蒙古礼,又朝华筝躬身,开口道:“大汗,陛下。”他的汉话说得不算流利,但字字清楚。
赵志敬让他坐下,命阿赫迈德奉上茶点。华筝坐在赵志敬身旁,笑着对塔塔通道:
“塔塔通,你把你知道的都说给敬哥哥听。他问什么,你便答什么。”
塔塔通应了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在案上缓缓铺开。
那图比赵志敬此前让阿赫迈德画的城防图要大得多,西起里海,东至锡尔河,南抵印度河,北到咸海,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得密密麻麻。
赵志敬只看了一眼,便知此图绝非寻常商旅所能画出。
赵志敬垂眸看着满幅山河,指尖轻轻悬在地图上空,并未急于发问。
片刻后,他抬眼看向塔塔通,语气平静:“你久走西域,依你所见,朕如今坐镇撒马尔罕,根基究竟稳不稳?”
塔塔通神色肃然,当即拱手:“回陛下,不稳。”
赵志敬微微挑眉:“何处不稳?细说。”
“撒马尔罕虽是河中第一雄城,商贸鼎盛、城防坚固,却是一座孤立之城。”塔塔通俯身向前,指尖点在城池四周,缓缓剖析,“陛下如今手中仅有一城、万余骑兵、城中帮派势力辅佐。守一城有余,制一方不足。四周敌势环伺,看似平静,实则四面皆危。”
赵志敬淡淡道:“四面之危,分别何在?”
塔塔通条理清晰,逐一分述:“正北,锡尔河沿线诸城仍归花剌子模旧守掌控,随时可集结兵力南下反扑;正西,布哈拉未附,扼守河中腹心,与撒马尔罕隐隐对峙;西南,玉龙杰赤仍立太后朝廷,国祚未绝、兵甲尚足;正南,呼罗珊全境效忠花剌子模,札兰丁在外聚兵,伺机复起。”
他抬眼郑重看向赵志敬:“陛下若只坐守此地,不向外拓土,不出半载,四方势力必将合围。届时外无屏障、内有隐患,撒马尔罕便是瓮中之鳖。”
赵志敬缓缓颔首:“你说得有理。那依你之见,西征拓土,当从何处破局?用兵之道,最忌杂乱无章。朕要听你的次第方略。”
塔塔通精神一振,坐姿愈发端正,手指稳稳落在锡尔河中游北岸。
“回陛下,首功在北,先定锡尔河。”
赵志敬目光落在那处城池,低声问道:“为何必先取北边?西边布哈拉更近,为何舍近求远?”
此问切中要害,塔塔通早有筹谋,即刻从容应答:“陛下,布哈拉虽近,却是腹心之城。腹心未护、屏障不立,贸然强攻腹心,乃是兵家大忌。锡尔河是撒马尔罕第一道天险屏障,也是整个河中的北部门户。北边不定,后路不宁,无论西进南下,皆有后顾之忧。”
赵志敬指尖轻点讹答剌城池:“此城便是你口中首取之地?”
“正是,讹答剌为第一重中之重。”塔塔通重重点头,“此城是花剌子模北境第一坚城,地势高耸、城垣厚重、粮草囤积极多。当年蒙古商队便是在此被屠戮,此地军民与我蒙古积怨极深,绝无主动归降可能。”
赵志敬缓缓问道:“此城难攻,损耗必然极大。强行攻坚,值不值得?”
“值得,万分值得。”塔塔通语气笃定,“讹答剌虽难打,却不得不打、必须死打。其一,拿下它,锡尔河中游彻底锁死,北方再无南下要道;其二,拔除这座反蒙最坚之城,可震慑沿河所有小城,摧垮北岸守军胆气;其三,断绝摩诃末从里海折返、北归复国的唯一通路。一城定北疆,代价虽大,收益最大。”
赵志静微微沉吟,又问:“讹答剌破后,北边如何接续?”
塔塔通顺势移动指尖,顺着锡尔河上下游缓缓划过。
“讹答剌攻破之后,大军顺势分两路推进。上游取忽毡,下游收伯纳克特。”
赵志敬追问:“忽毡有何价值?”
“忽毡扼守费尔干纳盆地出口,是锡尔河上游咽喉。”塔塔通细致解释,“掌控忽毡,便能彻底贯通南疆所有商道,同时锁死东侧山地退路,杜绝敌军从东山迂回偷袭。此地是商旅要道、兵锋要道,得之,则东面彻底安稳。”
赵志敬再问:“伯纳克特又当如何处置?”
“伯纳克特战力薄弱,军心浮动,无需强攻。”塔塔通答道,“讹答剌惨败之后,北岸诸城皆会惊惧。届时大兵压境,遣使招降,多半可传檄而定。不战而屈人之兵,最为划算。”
赵志敬微微点头,继续追问:“锡尔河下游最西两城,毡的、养吉干,你方才提及可招降。若是不降呢?”
塔塔通眼神一冷,语气果决:“不降,则屠。”
赵志敬眸光微动:“说说缘由。”
“毡的、养吉干濒临咸海,是最西北边界,无险可守、却可聚众作乱。”塔塔通冷静剖析,“此二城远居边陲,政令难及、民风悍烈。若敢负隅顽抗,必须彻底铲平、清空战力。一则立威边陲,二则杜绝日后边患,三则彻底封死咸海沿岸所有逃逸通路。北疆全境,必须做到寸土无遗敌、沿岸无余孽。”
赵志敬默然片刻,缓缓开口:“北疆全线既定,第二步,你欲取布哈拉?”
“是。北疆稳固,方可西进腹心。”塔塔通手指转向西南重地,“布哈拉,河中第一圣城,亦是花剌子模宗教根本、文化核心。”
赵志敬淡淡发问:“此城无重兵死守,摩诃末已然弃城,为何不第一时间攻取,非要等北疆平定?”
塔塔通有条不紊作答:“陛下,城池无主力大军,不代表无隐患。布哈拉百姓笃信伊斯兰教法,城中望族、教首、士族根深蒂固。若陛下根基未稳、北疆未平便贸然入主,一旦北方再起战事,布哈拉士族必趁机作乱,内外夹击,首尾不能相顾。先固根本,再取腹心,是稳胜之道。”
赵志敬道:“入城之后,你方才提及征发青壮,瓦解人心。此法具体如何施行?”
塔塔通细细拆解策略:“布哈拉之所以难控,不在兵甲,在人心。城中士族自视正统,始终观望花剌子模复辟。臣之计策,分三步。”
“第一步,入城安民,不屠百姓、不毁圣庙,稳住底层人心,避免全城死反。”
“第二步,甄别士族青壮、豪强子弟,尽数征入军中,充作运粮民夫、攻城前驱。让其自耗战力、疲其筋骨、夺其闲力,使其再无聚众作乱之余力。”
“第三步,以布哈拉降卒攻城,让河中诸城亲眼看见,圣城已归陛下、旧主再无希望。旧臣观望之心,顷刻瓦解。”
赵志敬听得眸色渐深,微微颔首:“你此法,是攻心,而非攻城。”
“陛下圣明。”塔塔通躬身,“西域之战,攻城易,收心难。布哈拉一倒,河中法理尽归陛下,其余小城望风披靡,不攻自破。”
赵志敬稍作停顿,话锋一转,直指最难一战。
“北疆、河中既定,接下来便是玉龙杰赤。此城是花剌子模旧都,你说说此城难处。”
塔塔通神情骤然凝重,沉声道:“玉龙杰赤,是真正的硬骨头,与所有城池截然不同。”
赵志敬:“难在何处?逐条说来。”
“第一难,城坚粮足。”塔塔通正色道,“旧都经营百年,城墙三重、壕河环绕,城内粮草可支撑数年持久战,绝非仓促可破之城。”
“第二难,兵甲精锐。城中十一万康里军,皆是太后图儿干合敦同族亲军,宗族羁绊极深,人人死战、绝不投降。”
“第三难,法统尚存。太后坐镇于此,朝廷建制完整、百官齐备,仍是花剌子模名义正统。只要此城不破,天下便仍认摩诃末、认花剌子模。”
赵志敬指尖轻轻摩挲桌面,缓缓问道:“此战若是交由蒙古诸王分兵,为何必败?”
塔塔通直言不讳:“术赤、察合台两位王爷素来不和,政见相悖、兵权相争。若分兵两路各自攻打,必然互不配合、各自为战。一人急功,一人保守,军令不一、进退无序。大军内讧,军心必乱,围城再久,也是徒劳空耗。”
赵志敬目光锐利:“所以此战,必须一军主帅、统一节度?”
“正是。”塔塔通重重点头,“非绝对权威,不能压诸王、统全军。唯有军令归一、攻守同步、调度统一,方能困死玉龙杰赤。”
赵志敬再问:“破城之后,处置之法,你方才说康里军不留,工匠妇孺迁移。为何区分如此严格?”
塔塔通逻辑缜密,逐层解释:“康里军是太后亲族死忠,人人与我为敌,留之必反,永无宁日,必须尽数肃清,彻底根除武力隐患。工匠是一国技艺根本,迁移内地,可充实陛下治下工坊、建设城池、锻造军械。妇孺老弱无战力,迁散各地、拆分聚居,可瓦解宗族势力,杜绝抱团作乱。”
“如此处置,花剌子模王族根基、宗族底蕴、武力战力,方能彻底断绝,再无复辟可能。”
赵志敬静静听完,沉默片刻,忽然道:“玉龙杰赤破,花剌子模本土覆灭,可札兰丁尚在。此人你很看重?”
塔塔通郑重道:“札兰丁,花剌子模最后悍将,不可小觑。”
赵志敬:“他战力如何?威胁在哪?”
“此人勇冠三军,擅打绝境逆风仗。”塔塔通答道,“此前八鲁湾川一战,以弱胜强,挫败蒙古铁骑,震动整个西域。此人不死,花剌子模残部永远有旗帜、有主心骨,呼罗珊之地永无宁日。”
赵志敬淡淡道:“那该如何根除?”
塔塔通手指跨过阿姆河,落向南岸广袤大地。
“必先取渡口要塞忒耳迷。”
赵志敬追问:“为何先取忒耳迷,不取南岸大城?”
“忒耳迷是阿姆河唯一可控大渡口。”塔塔通解释,“不控渡口,大军无法从容南渡,粮草难继、后路不稳。先占渡口,锁死河道,北军源源不断南下,方可步步碾压。”
赵志敬微微颔首:“渡口既定,南下次序如何?”
“先破巴里黑,定南岸第一城,站稳脚跟。”塔塔通依次点画,“再横扫马鲁、你沙不儿,二城是呼罗珊财富核心、人口重地。富庶之地尽入手中,残敌无粮无资,自然溃散。”
赵志敬再问:“札兰丁若据山险死守,如何应对?”
塔塔通眼神锐利:“步步蚕食,绝不留喘息之地。先清塔里寒、范延山中小股残兵,拔除所有据点。再合围哥疾宁、可不里,斩断札兰丁所有兵源、粮草、盟友。”
赵志静眸光凛冽:“最终逼入印度河?”
“是。”塔塔通沉声道,“不给他任何休整反扑之机,一路碾压、越山追击,赶过申河、逐出西域疆域。只要他还在河中波斯境内,隐患便一日不除。逐出域外,方得南疆大定。”
一旁静静听着的华筝听得入了神,忍不住问:“那札兰丁若败退到印度,花剌子模是不是就没了?”
塔塔通点头:“札兰丁一败,花剌子模再无人敢称王。”
话音稍顿,塔塔通继续进言:“南疆扫平之后,波斯西北诸城,哈马丹、大不里士,兵锋一至、传檄可降。这些城池早已畏惧陛下兵威,见花剌子模覆灭,必然主动归附。”
赵志敬适时发问:“那巴格达呢?你说不必强攻,留其称臣。为何不取?”
这一问,足见大局眼光,塔塔通当即细致解答。
“回陛下,巴格达是阿拔斯哈里发圣城,是整个西域伊斯兰世界的法正统脉。”
赵志敬:“占其城,得其地,不好吗?”
塔塔通摇头:“不好,得不偿失。”
“其一,巴格达无重兵,却有天下教望。强行屠城灭圣,会激怒整个西域、波斯、粟特所有信众,全民皆敌,处处叛乱。”
“其二,哈里发无实权,只剩名义正统。留其在位、称臣纳贡,陛下便是护教雄主,可借其正统安抚西域万民,省去无数平叛损耗。”
“其三,不耗一兵一卒,得臣服、得名望、得税贡,远胜血战破城。”
赵志敬缓缓点头,眼底赞许更甚:“你看得极远,不唯兵戈,亦懂人心治世。”
塔塔通躬身谦逊道:“征战得地,只是一时之利;安心得世,方是万世根基。臣所见,不过长治久安之法。”
赵志敬目光落回整张万里版图,轻声道:“你且汇总,朕若尽数施行,最终疆界格局如何?”
塔塔通深吸一口气,指尖从北至南、从东到西,缓缓划过大漠长河。
“最终大势——以撒马尔罕为帝都中枢,北锁锡尔河全线屏障,西吞玉龙杰赤根除旧朝,南抵印度河尽扫残敌,西控里海沿岸。波斯西北尽归王土,巴格达俯首称臣,高加索以南草原尽被铁骑威慑。”
他抬眼郑重道:“至此,西域万里山河,尽数安定。这片天地之内,无城可隐、无人可藏。陛下要找之人,无论身在何方,只要仍在西域版图之中,必被一一寻出,无处遁形。”
赵志敬听到这里,心中已开始将这座座城池、条条古道,尽数与黄蓉的踪迹牢牢对应起来。黄蓉半年前离开撒马尔罕,一路向西,布哈拉、玉龙杰赤、马鲁、你沙不儿,所有西行通路、所有落脚重镇,尽在这西征囊括之内。
他若将这片天地一寸寸打下、一城城收复,蓉儿纵是藏遍千山万水,又能躲往何处?
这个念头在心底生根,让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凛冽深沉。
赵志敬沉默片刻,抬眼直视塔塔通,声线平静却带着威压:“你筹谋万里疆土,步步周密、算无遗策。告诉朕——你为何倾力助朕?”
塔塔通坦荡垂首,毫无半分隐瞒:“大汗昔年救命授恩,臣性命所学,皆为大汗所赐。臣无能报大德,唯有胸中山河谋略、眼底天下地形。”
他抬眸诚恳道:“臣听闻陛下寻人万里、执念不休。臣以为,世间最难寻之人,藏于天地之间。唯有翻尽天地,方能觅得故人。陛下欲寻人,臣便为陛下翻遍这万里西域山河。山河尽归陛下,故人自然现身。”
赵志敬深深看他一眼,再无半分疑虑。
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那幅壮阔的羊皮地图前,伸出手指,从锡尔河一路划到里海,又折向遥远的印度河。他的指尖带着极淡极淡的剑茧,划过纵横山河时,塔塔通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帝王压迫感从纸面漫涌开来,仿佛千军万马、万里霸业,皆随这一指沉浮。
“好。”
赵志敬只说了这一个字,沉凝有力,落定乾坤。
他转头看向塔塔通,沉声敕令:“从今日起,你便留在朕身边,专掌西征军机,总领全局谋划。所有行军次序、攻守方略、招降处置、疆土布局,皆由你统筹调度。待西域一统,朕不吝万金之赏,更不吝王侯将军之位。”
塔塔通当即五体投地,俯首拜倒,声如金石:“臣定殚精竭虑、死而后已,绝不辱陛下重托!”
华筝在一旁看得又惊又喜,她早知道塔塔通有本事,却没想到他竟能凭一席话、一盘大棋,让素来审慎多疑的赵志敬彻底动心、委以重任。
她轻轻靠在赵志敬身旁,心里那团压了许久的阴云,也像是被这万里宏图豁开了一道明光。
她的敬哥哥,又要开疆拓土、执掌山河了。
而她,会一直陪着他,陪着他踏遍西域、翻尽天地。
等到万里河山尽入掌中,蓉儿姐姐一定可以找到。
到那时,她们可以一起站在撒马尔罕的城头,看遍新定的万里江山,看漫天雄鹰掠过连绵天山,看长风万里、落日归疆。
她这样想着,眼底熠熠生辉,亮得如同天山顶上永不熄灭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