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身穿蓝色学子服,收起手上的镇东大道规划图,看向前方众人,喊道:“全体都有。
“向东南方向行进十里路,抵达江州府与东境边界交汇处的主干道。”
他大手一挥。
“出发。”
四万多名加入王氏工程队二队的百姓,身穿粗布麻衣,各式杂乱旧衣,扛着铁锹,镐头,浩浩荡荡地涌向东南方。
李修收起图纸,翻身上马,看向一旁的王于泽,说道:“王领队,根据脚程推算,抵达位置大约是辰时。”
“辰时日出东方,阳气始生,寓意旭日东升,开工顺遂。这时辰,刚刚好。”
王于泽身穿灰色工服,袖口挽起,笑道:“李先生,您说啥时候吉利,咱就啥时候动土!”
说完,他转身看向侧面的数十辆马车,挥手大吼道:“后勤组的!快马加鞭,提前先赶到位置,找地方挖坑埋锅!把那几百口大锅都给我架起来!先把饭煮,肉炖上!”
两人一夹马腹,策马跟在队伍侧翼。
杨千桓身穿苏绣流云锦袍,也翻身上马,紧紧跟在李修和王于泽身后。
他看着前方那些马车上隐约露出的猪头,糕点盒子,眉头微微皱起。
这阵仗,看着怎么像是要去祭祖?
不对,哪有人带着四万个扛铁锹的百姓去祭祖的?
杨千桓小说嘀咕着:这北州人的行事风格,总是透着股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邪乎劲儿。
王于泽策马靠近李修,低声说道:“李先生,目前王氏工程队二队的人数,加上那帮刚下山的山匪,满打满算也就四万五千人。”
“这八百公里的路,工期太紧,这点人手恐怕不够。”
“我昨晚已安排人,去周边几个县城和村子里继续招募百姓。”
“争取一个月内,把队伍扩充到九万人!只有人够多,才能在年底之前把路修完!”
李修骑在马上,手握缰绳,点头道:“王领队考虑得周全。”
“等会儿祭祀完,工人们吃席的时候,先把工程队里看图纸的人,全部集合到一起。”
“我们得抢时间。”
“趁着大家吃饭的功夫,优先用石灰粉在地上把路线勾画出来。”
“工人们吃完饭,休息半个时辰,消消食,午时一过,即刻动工挖土!”
王于泽用力拍了拍胸脯,应道:“李先生放心!王爷定下的规矩流程,我都背得滚瓜烂熟,绝不掉链子!”
“谁要是敢在这节骨眼上掉链子,我亲自把他埋进路基里……呃。”
众人一路疾行。
半个时辰后,众人来到一片开阔的荒地。
此处杂草丛生,正是江州府与东境边界的交汇处主干道的一处节点。
王于泽勒住缰绳,转身冲着身后的马车队大吼道:“停!都停下!”
“快!把拉祭品的马车赶到队伍最前面!”
“动作麻利点!摆好桌子!摆上贡品!”
现场瞬间忙碌起来,却乱中有序。
王于贡身穿灰色工服,将装着贡品的马车赶到队伍正前方。
他跳下车,指挥着几名壮汉,搬下一张长方形供桌。
“轻点放!头朝东!那是东边!别搞反了!”
王于贡一边喊,一边亲自动手。
紧接着,贡品被搬下来,摆放在供桌上。
供桌正中间是一尊三足香炉。
三牲大礼依次排开:
一颗硕大的猪头,绑着红花。
一只整鸡,昂首挺胸。
一条金鳞大鲤鱼。
两侧则是五谷杂粮:
红薯、玉米、土豆、稻谷,盛在粗瓷大碗里,单数摆放。
几盘精致的糕点点缀其间。
最前方,摆着三个琉璃酒杯,旁边放着一瓶未开封的梦露醉。
做完这一切,王于贡退后一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高声喊道:“李先生,布置完毕!”
原本喧闹的荒野,随着贡品的摆放,渐渐安静下来。
李修、王于泽、杨千桓,三人翻身下马,大步走向供桌前方。
身后,四万多名百姓,以及那三千名刚刚收编的山匪,全都自觉地闭上了嘴。
他们手里握铁锹,镐头,腰板挺得笔直,目光灼灼地盯着前方那张供桌。
李修整理了一下学子服,神色肃穆地走到桌前。
王于贡点燃三炷香,上前一步,双手高举过头顶,恭敬地递到李修面前。
李修接过香,青烟袅袅升起。
他面对东方,恭恭敬敬地行了三个大礼。
一拜。
二拜。
三拜。
他心中默念:“恭请天地神灵,土地之君降临,庇佑工程顺遂,人员平安。”
身后四万多人,鸦雀无声,神色肃穆,看向前方。
杨千桓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头莫名一震。他下意识地站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衣冠。
他在李修的背影中,看到了“敬畏”。
敬畏脚下这片即将动工的土地。
李修直起身,将手中的三炷香稳稳地插入香炉之中。
随即,他伸出右手。
王于贡双手捧着一卷黄色的绫锦诫文,恭敬奉上。
李修接过诫文,展开诫文,面向供桌,面向那初升的红日。大声宣读道:“维吉时吉日,我李修携四万多名筑路工人,谨以梦露醉、三牲、五谷、糕点之仪,恭祭天地神灵、土地之君!”
“敬表赤诚之心,祈佑工程顺遂!”
“今肇启大工,筑修镇东大道,仰赖神明庇佑,俯仗土地滋养!”
“愿神灵护佑,消灾祛祸,令施工平安、人员无虞!”
“愿土地安和,五谷丰登,令用料丰足、工程稳固!”
“众工人当恪尽职守,谨守规程,不怠其事!”
“王爷宽厚尽责,体恤工人,共济其事,共成其功!”
“谨以诚心告祭,伏惟尚飨!”
宣读完毕,李修将诫文递给王于贡,高声喊道:“躬身行礼!”
“哗——”
四万多名百姓,包括前身散漫惯了的山匪,此刻动作划一。
四万多人同时弯腰,向着天地,向着即将动工的土地,深深一鞠躬。
杨千桓被这股气势所震慑,他恭恭敬敬的弯下腰,跟着躬身行礼。
李修直起身,拿起供桌上的那一瓶梦露醉,“啵”的一声拔开瓶塞,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他将酒缓缓倒入三个琉璃酒杯中,斟满。
李修举起第一杯酒,举至眉心,面向东方,大声说道:“敬天地神灵!祈佑工程顺遂、消灾祛祸!”
说完,他将酒洒于供桌正前方的泥土上。
酒液渗入干燥的土地,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迹。
李修举起第二杯酒,再次说道:“敬土地之君!感恩土地滋养,祈佑五谷丰登。”
他手腕平移,将酒洒向了左右两侧的草地。
最后,李修举起第三杯酒,猛地转过身,面对着那四万多名手持铁锹的百姓。
这一举动,让杨千桓瞳孔猛地一缩。
祭祀天地,第三杯酒,他这是要干什么?
李修高举酒杯,扫过每一张脸,大声祈愿道:“这第三杯酒!敬诸位筑路工人!”
“祈愿众人施工平安!技艺顺遂!同心协力!共筑良路!”
说完,他将这杯酒,郑重地洒在众人面前的土地上。
不少百姓眼眶微微发红。
以前给财主修房,徭役,谁管你死活?摔死了那是命不好,顶多赔两吊钱卷席子埋了。
可加入工程队,祭祀之时,竟专门求神灵保佑大家“平安”。
“李先生……”
“王爷……”
有人忍不住哽咽出声。
李修后退半步,对着四万多名百姓,恭敬地躬身行了一礼。
这一拜,全场寂静。
杨千桓震惊,的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李修。
祭天、祭地,这都正常。
可这第三杯酒,竟然是敬这些做苦力的泥腿子?
还是总技术指导,代表北州王的人,给工人行礼?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人群中,原黑阜寨大当家梁阜,身穿灰色工服,手里握着一把铲子。
他看着向自己鞠躬的李修,小声骂道:“娘的……”
“这北州王的人,是真把咱们当人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