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树影深处传来了脚步声。
不对,不是脚步声,是膝盖和手掌落在地面的闷响,密集又参差不齐,像一群动物在干燥的落叶上爬行。
摩擦声、低喘声、指甲划过树根的尖锐声音混在一起,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为首的两个人走了出来。
袁依走在前面:“先来这些吧,都是精挑细选的。”
她侧身让出身后那片黑压压的影子。
“他们真的有强者吧?你可别忽悠我们。”
说话的是旁边一个陌生男子。
瘦高,颧骨突出,下巴上有一道旧疤痕,从嘴角延伸到耳根。
袁依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相信另一个我。她可在内环生存了不少时间。”
陌生男子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从他们身后涌出来的,是数十只幼态体出生者。
四肢着地,皮肤苍白泛青,脊骨一节一节从薄薄的皮肤下凸出来。
有的还保留着人类的面部轮廓,有的已经彻底扭曲。
“南南。”
青北松开了‘青南’的手。
‘青南’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
她抓着青北的衣角,指节发白,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青北摸了摸她的头。
“乖,南南。”她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带着姐姐的这份……登上最高峰吧。”
她的手在‘青南’的头发上停留了几秒,指腹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
满眼的不舍,满眼的坚定。
枯树上的眼睛眨了眨,瞳孔收缩了两次。
第三次收缩之后,那只眼睛的纹路忽然改变了方向,年轮不再向内缩,而是向外扩散,像有什么新的指令正在传递。
‘青南’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放开青北的衣角,转过身,走向那棵枯树。
然后伸手,五指插进树皮和眼球的缝隙之间,猛地往外一扯!
眼球连着无数细小的根须被生生拔了出来!
根须在她手中疯狂扭动,分泌出黏稠的绿色汁液,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
‘青南’用力一握,眼球在她掌心炸开!
她扔开,转身。
枯树上,就在原来的位置旁边,另一只一模一样的眼睛已经睁开了。
‘青南’继续抬手……
“南南。”
青北从身后走来,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的手轻轻按下来。
“现在抓不到,也打不过‘它’。”她看了一眼那只新睁开的眼睛,语气平淡,
“没关系,只要你成功,随便揍它。”
‘青南’咬着嘴唇,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哼。”
她别开脸,但没有再动手。
这时另一个声音从暗处传来。
“小姐们?这是在瞒着我做什么呢。”
语气懒洋洋的,尾音上扬,像在跟熟人打招呼。
‘青南’偏头看了一眼来人,情绪还没收干净,声音硬邦邦的:“‘韦弦’,这里没你的事。”
黑暗中走出来一个男子。
黑瞳黑发,脸上带着阳光的笑容。
那张脸和韦弦一模一样,但气质完全不同。
他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摇晃,双手插在口袋里,像是随时可以哼出一首流行歌。
他先看了看‘青南’红肿的眼眶,又看了看那些蹲伏在四周的幼态体,最后把目光落在青北身上,笑容不变。
“别这么大敌意。”他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我又不会跟你抢青北。”
青北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韦弦’。你现在,和南南一样的处境吧。”
“你说的没错。”‘韦弦’把手放下来,踢开脚边一根枯枝,“另一个我,不会这么蠢。而且很难对付他们这些有奇怪力量的人。”
“我觉得还好吧。”袁依在旁边插了一句,“上次就差点杀了他们。”
‘韦弦’看了她一眼,嘴角的笑纹深了一点点。
“你太小瞧我了。我说的是,另一个我。”
“不说废话了。你来做什么?”‘青南’已经擦掉了眼泪,但嗓子还是哑的。
‘韦弦’在姐妹两人之间来回看了一眼,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看看是不是真能成功。”
他的目光在青北身上停了一瞬,又转到‘青南’身上,忽然眨了眨眼。
“青南,要不跟我谈恋爱吧?以后还能帮衬一手。”
‘青南’瞥了他一眼。
“再说吧。”她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硬冷,“还真是奇怪。为什么另一个我对另一个你有特别情感,搞得我都有……但对你几乎没兴趣。”
她上下打量了‘韦弦’一眼。
“人家另一个你,性张力拉满,你呢,性缩力拉满。”
‘韦弦’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
“有这么夸张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虽然性格可能不太一样……但长得差不多嘛。”
“你谈恋爱只看脸吗?”
‘韦弦’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青北轻声笑了。
“好啦,与其说这个……”她的目光在‘韦弦’身上多停了一会儿,“不如聊聊,为什么你和他性格差距这么大。”
‘韦弦’耸耸肩。
“这事说来也奇怪。”他靠在旁边的枯树上,双手抱胸,“我就像有人格分裂一样。前半生是开朗阳光大男孩……你们现在看到的就是。”
他指了指自己。
“但是在母亲到来前几天,就像被夺舍了一样,整个人都变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一丝玩味。
“不过现在女孩就喜欢他那种款式,所以我也没办法。”
青北没有说话,但她的睫毛低垂了一下。
她想起了那一身奇怪黑色紧身衣、骨面覆盖半张脸的韦弦。
“韦弦。”她抬起眼睛,声音认真,“以后你们需要当心他。危险程度……就在另一个南南下面。”
然后她看着‘韦弦’,目光带着某种温柔,问:“那你怎么办呢?”
“我?”
‘韦弦’假装犹豫了一下,歪头想了想,然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看你们成不成功。”
他朝‘青南’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如果成功,我记得我们五个里,只有一个成功融合了,那我去找另一个独狗,给他宰了就是。”
‘韦弦’脸上那副阳光笑容纹丝不动。
青北看了他几秒,然后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
“那祝你成功。”
她转身,往那些幼态体面前走了一步,身后的衣角被猛地扯住了。
青北回头。
‘青南’抓着她,手指攥得死紧,树纹在皮肤下微微发光。
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眶里又蓄满了泪水,但只是死死盯着青北。
青北看着她,轻轻地,温柔地,摇了摇头。
然后她抽出自己的衣角,转身面对那些匍匐在地的幼态体。
“在尽情享用我之前……”
她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清楚
青北抬手,指尖抵在自己胸口正中。
“很抱歉,最美味的部分,我先留给我妹妹了。”
手指刺入!
青北的身体晃了一下,手慢慢抽出来,掌心里托着一颗心脏。暗青色的血管裹在表面,还在收缩,每一次收缩都挤出一点绿色的光。
她转过身,把那颗心脏递过去,嘴角的弧度很温柔,睫毛上沾了一点绿色的液体,分不清是树汁还是眼泪。
“‘南南’,好好活着。”她的声音开始发虚,像风穿过空腔,“我爱你。”
眼睛合上。
身体向后倒去。
而在她摔到地面之前,‘韦弦’出现在她身后,伸手接住了她。
那些幼态体的呼吸声骤然急促起来。
‘韦弦’抬头,脸上那副阳光笑容消失了。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我什么都不会做。只是在最后,希望她不要摔疼。”
然后他把青北的身体轻轻放在不远处的空地上,动作很慢,像在放一件易碎品。
放下之后他退后几步,把空间让了出去。
原本安静的幼态体们瞬间蜂拥而上!
肢体碰撞,牙齿撕咬,根须缠绕。
青北的身体被一片苍白泛青的身影淹没,只看见偶尔闪过一截衣袖,一缕黑发。
咀嚼声和低喘声混在一起,像一场没有音乐的交响。
‘韦弦’走到‘青南’身边。
她已经跪倒在地,肩膀颤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手里捧着那颗心脏,暗青色的光一跳一跳地映在她脸上。
‘韦弦’蹲下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完成你姐姐的心愿吧。”
‘青南’没有回答,低下头。
嘴唇张开,贴近那颗还在抽动的心脏……
咬了下去。
绿色的光从她的齿缝间漏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然后又咬第二口,第三口。
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咽下什么远比血肉更沉重的东西。
咀嚼声和旁边那些幼态体撕咬青北尸体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轻,哪个更重。
在这片怪诞的、此起彼伏的进食声中,没有人注意到。
不远处的枯树枝上,落着一只乌鸦。
它一动不动,眼睛像两枚钉子,正看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