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杀声自北面、西面同时炸响。
黑暗中火光冲天,箭矢破空声不绝,密密麻麻钉在寨墙之上,发出“噗噗”闷响。
寨墙上士卒慌乱呼喊,兵器碰撞声、惨叫声混在一起,局势一时纷乱。
李来亨神色沉凝,不及多言,抬手喝道:
“跟我上高台!”
说着,率先转身,带人,快步登上寨墙一侧的了望高台——这里视野开阔,能将北、西两面清军的攻势尽收眼底。
几人俯身扶着高台栏杆,凝神观察片刻。
李来亨眉头微蹙,指尖轻点栏杆,目光死死锁着下方清军的阵型,不放过任何一丝破绽。
他看得分明,清军虽喊杀声震天,箭矢也密集,却只是一味猛攻寨墙表面,并无攻坚的狠劲。
前锋士卒推进迟缓,后续兵力也未曾及时跟进。
阵型松散,不似主力全力突袭的模样。
片刻后,李来亨缓缓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笃定,已然发现了端倪。
他攥紧腰间刀柄,目光扫过下方混乱的寨墙,声音洪亮却沉稳:
“正面的只是佯攻!”
“主力不过是撑场面,虚张声势罢了,真正的奇兵,必定藏在别处!”
李来亨语气坚定,扫过身旁众人。
“断龙脊!那里是山寨侧翼要害,最易被奇兵突袭,跟我去断龙脊,拦住他们!”
郝摇旗闻言,急声劝阻:
“亨帅,断龙脊地势险,清狗伏兵不明,太危险——”
“执行军令!”
李来亨语气硬得像铁,话音未落,已转身跃下高台,带着三十名亲兵,冒着箭雨向东寨墙疾驰。
...
断龙脊在寨外,需从东侧小门突围。
刚接近小门,众人心头一沉:
守门的五名士卒尽数倒在血泊中,咽喉被利刃割断,伤口平整!”
“分明是熟人下手,而小门正虚掩着,是从里面被打开的。
“追!”
李来亨低喝,率先踹门而出,三十名亲兵紧随其后,沿着陡峭湿滑的山道,向断龙脊疾奔。
兴山连绵数里,山寨依山而建、绵延不绝,
夜雾浓重中,隐约能望见山道两侧错落的哨楼与巡逻士卒的身影。
火把微光连成零星长线,衬得山寨规模宏大。
火把微光只能照见身前数步,山道两侧灌木丛生,处处都是隐患。
快至野狐崖时,前方传来密集的金铁交击声,夹杂着怒喝与惨叫,声势远胜小股厮杀,显然是不小规模的缠斗。
李来亨示意众人熄灭火把,放缓脚步,借着夜雾悄无声息摸了上前。
野狐崖是山寨东侧的一处险隘,也是兴山防线的重要节点。
此处崖壁绵长,原本就布有多处哨位,只是今夜被清军奇兵绕后突袭。
崖下空地上,几十道黑影正在混战,厮杀声震彻崖谷。
三十名黑衣清军死士手持短刀,个个悍不畏死。
死死缠住袁宗第与他麾下十来名亲兵,双方你来我往、死伤互现。
袁宗第与麾下亲兵皆身着精良铠甲,手持长刀,刀法凌厉,每一刀都直取要害。
清军死士虽人数稍占优,却始终无法突破这十几人的防线。
袁的几名亲兵虽有轻伤、铠甲上溅满血污,动作却依旧利落。
袁宗第本人被三名清军死士牵制,刀势却丝毫不减。
进退有度,双方一时难分胜负,袁宗第等人反倒凭借铠甲防护与默契配合,始终不落下风。
借着微弱月光,李来亨凝目细看,看清了为首身着灰甲之人的脸——竟是袁宗第!
他瞳孔微缩,心头陡然一震,既有意外又惊喜。
他分明记得袁宗第要押运军械返程,怎会还在此处,还带着亲兵与清军死士厮杀?
“袁叔!我来助你!”
李来亨低喝一声,压下心头的诧异,率先跃出!
他麾下的数十名士兵也紧随其后,挥刀加入战团,直扑围攻袁宗第等人的清军死士。
袁宗第闻声一振,刀势暴涨,连劈两人,趁机脱出战圈,喘着粗气道:
“来亨!这些清狗都是从野狐崖绝壁爬上来的,为首的是胡三,在崖顶接应!”
“我砍断了两处绳索,只让这几十人上来了,胡三被我逼退,多半藏在崖顶附近!”
话音未落,崖顶升起一支绿色火箭,尖啸着划破夜空,炸开一团绿光。
几乎同时,山寨内腾起冲天火光,伴着隐约爆炸声——是后寨方向,正是刘体纯奉命死守的粮仓军械库。
“不好!他们得手了?!”
刘体纯带着一队人匆匆赶到,脸色焦急,死死盯着火光。
“未必。”
袁宗第擦了擦嘴角血迹。
“我上来时绕到后寨附近,见库房外有弟兄巡逻,且我砍断绳索耽搁了时间,胡三的人未必能得手。”
“这火光,怕是内应故意点的,想引我们分兵。”
李来亨语速极快:
“绿色火箭是信号,通知寨内应动手;”
“后寨火光,是要乱我们心神、分我们兵力。”
“体纯,你带人回后寨,灭火查内应,守住粮仓军械库,可疑之人,格杀勿论!”
“袁叔,咱们清理了这些死士,上崖抓胡三,断他们后路!”
“好!”
两人齐声应下,挥刀再入战团。
剩余十多名清军死士悍不畏死,但在李来亨、袁宗第与亲兵夹击下,片刻便全部毙命。
众人不及休整,循着崖壁上的绳索向上攀爬。
野狐崖顶不过丈许见方,胡三果然在此,正持火折子要点燃第二支火箭。
见李来亨等人上来,脸色惨白,扔下火折子便要向崖下逃。
“胡三!站住!”
李来亨厉声喝止,纵身跃上崖顶,挡在他身前。
胡三顿住脚步,缓缓转身,脸上露出诡异狞笑:
“亨帅,你来晚了。寨内应已经动手,后寨火光就是信号,你杀了我,也救不了忠贞营!”
“为什么背叛?”
李来亨死死盯着他。
“弟兄们同生共死六年,一起抗清,你竟要做清狗走狗?”
“为什么?”
胡三放声狂笑,笑声里满是怨毒。
“我兄长胡大,跟着亳侯战死潼关,尸骨无存!”
“亳侯死后,你们老营的人,何曾把我们外系弟兄放在眼里?”
“我拼杀六年,到最后还是个队正,连口饱饭都未必能吃上!”
“清军许我千总衔、五百两赏银、百亩良田,能让我安稳过日子,凭什么不反?”
“就为这点荣华富贵,卖了弟兄,卖了忠贞营?”
李来亨声音发冷。
“还不够吗?”
胡三嘶声吼道。
“亨帅,咱们在这夔山里,还能熬几年?等老了打不动了,清狗迟早踏平山寨,到时候谁还记得我们?”
“清军说了,只要我帮他们破寨,就保我平安回乡,这有什么错?”
李来亨沉默片刻,冷声道:
“张老四是你杀的?他发现了你的阴谋,想揭发你。”
胡三一怔,随即狞笑:
“那老东西胆子小,敢发现我的秘密,还想退出,只能送他上路。”
“赵四狗也是你的人?”
“他?”
胡三嗤笑。
“他根本不是忠贞营的人,三年前就被清军安插进来,是巡抚衙门的细作,专门配合我行事。”
“寨里还有多少内应?是谁?”
李来亨上前一步,语气冰冷。
胡三笑容更诡:
“亨帅,你猜?等你猜到,忠贞营早完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火折子扔向崖边枯草——草下藏着几桶火油,一旦引燃,众人无处可逃。
袁宗第反应极快,挥刀劈飞火折子。
火折子落在崖下灌木丛,燃起一小簇火苗,很快被夜雾熄灭。
胡三趁机纵身一跃,从野狐崖绝壁跳了下去。
崖下传来树枝折断声与重物落地声,随后便没了动静。
李来亨冲到崖边,下方雾浓得什么也看不见。
袁宗第走到他身边:
“放心,这崖高十余丈,底下全是乱石荆棘,他跳下去,必死无疑。”
两人说话间,山寨方向的火光渐渐小了,隐约传来呼喊声,显然刘体纯控制住了局势。
北面寨墙的喊杀声也渐渐稀疏,清军失去奇兵配合,佯攻主力见无机可乘,开始退却。
李来亨站在崖顶,望着下方的山寨,良久未语。
山风卷过,带着焦糊与血腥气,拂过他紧握刀柄的手。
“内奸不止胡三一个。”
袁宗第开口。
“我听说了。你们昨夜火铳失灵,耽误了防守,那手脚绝非胡三能做。”
“他只管防务巡查,接触不到军械库,更不懂火器。”
李来亨点头:
“我知道。昨夜事发后,我让人看住了经手军械的七个人,他们全程在岗,没有异动。”
“能接触军械的,不止守仓的人。”
袁宗第望向山寨。
“匠作坊的人、修缮火器的士卒、能自由出入后寨的后勤人员,都有可能动手。”
“胡三,只是他们推到明面上的棋子。”
李来亨心头一凛,袁宗第的话没错——昨夜的袭击太过周密,绝非胡三一个队正能策划。
天色微明,清军彻底退去,山寨恢复了短暂平静。
此役,忠贞营伤亡二百余人,后寨几座草棚被烧,但粮仓与大部分军械得以保全;
清军遗尸数百余具,参将杨震被郝摇旗阵斩,算是一场惨胜。
打扫战场时,弟兄们在野狐崖下找到了胡三的尸体,摔断了脖子,脸上还带着狞笑。
随军的老郎中匆匆而来,迅速蹲在一旁,给受伤士卒包扎伤口,指尖捻着草药,头也未抬。
...
聚义厅内,气氛凝重。
李来亨端坐主位,郝摇旗一边包扎伤口,一边骂骂咧咧,恨没能亲手斩了胡三;
刘体纯站在厅中,汇报后寨情况;
党守素垂着头,脸色铁青——胡三本是他手下,如今背叛,他自觉难辞其咎。
“守素,胡三的事不怪你。”
李来亨语气平缓。
“他潜伏六年,行事隐秘,没人能料到他是细作。”
党守素猛地抬头,满脸愧疚:
“亨帅,是我管教不严、识人不明,连累了弟兄们,我甘受军法!”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李来亨摆了摆手。
“当务之急是查出剩余内应,否则下次清军再来,我们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
“体纯,你继续审讯那七个经手军械的人,查他们的背景与人脉,半点疑点都不能放过。”
“属下明白,已经在审了。”
刘体纯躬身应道。
袁宗第坐在下首,此时开口:
“来亨,我有个主意,能引出藏在暗处的内奸。”
“袁叔请讲。”
李来亨看向他。
“清军此番大败,短期内不会再发动大规模进攻,但他们知道胡三已死,内应尚未暴露。”
袁宗第扫过众人。
“他们会让内应继续潜伏,甚至主动制造混乱,为下次进攻铺路。我们不妨将计就计,放个假消息。”
“怎么放?”郝摇旗停下咒骂,问道。
“就说胡三临死前被我们擒住,拷打之下招供了另一个内应的名字。”
“但我们故意不透露是谁,只让消息悄悄传开。”
袁宗第道。
“内奸心虚,要么逃跑,要么联系清军,要么灭口,我们暗中盯紧,就能揪出他。”
李来亨看向刘体纯:
“体纯,此法可行?”
刘体纯思索片刻,点头:
“可行,但要隐蔽。消息不能从我们嘴里传出去,得让士卒、杂役‘不小心’听到,再悄悄传开。”
“另外,我们要暗中布控,盯紧那些能接触军械、后勤,或是与胡三、赵四狗有交集的人。”
“好,就这么办。”
李来亨拍板。
“体纯,此事交给你,尽快办妥,趁清军没反应过来。”
“摇旗,你整顿正面防务,修补寨墙,严防突袭。”
“守素,你安抚弟兄,暗中排查手下与胡三亲近的人,别打草惊蛇。”
“属下遵令!”
众人齐声应和,各自散去。
袁宗第没有走,留在聚义厅与李来亨密谈了小半个时辰,除了商议布控揪出内奸的细节。
两人更着重议论起清军此次突袭的蹊跷。
李来亨眉头紧锁,语气沉紧,率先开口:
“袁叔,清军此前围剿咱们,向来只是试探,且稳扎稳打,从没有这般急着硬攻!”
“这般反常,绝非偶然,他们为何偏选这个时候动手?”
袁宗第端起桌上粗茶抿了一口,神色凝重如铁,语气干脆又沉猛:
“不用多想,他们原本是想以围代剿,耗空我们的粮草战力。”
“夔山,兴山地势险要,硬攻得不偿失。”
“但此次我奉邓大人之命送来这么多缴获的军械。”
“有了这些军械和火器吗,咱们弟兄们战力骤增,他们哪还坐得住?”
“更关键的是!”
他放下茶杯。
“内奸已将寨中防务虚实、乃至军械未及整训的弱点悉数透露。”
“清军此番急攻,正是看准了这个内外交困的时机,想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李来亨缓缓点头,眼中凛然:
“一暗一明,相互勾连,赌的就是我们军械未熟、人心未稳之隙。”
“正是。”
袁宗第放下茶碗,语气笃定。
“不然等我们站稳脚跟、揪出内奸,再配上深山的地势和这些军械,他们再想破寨,比登天还难!”
“所以他们才想着狗急跳墙!”
李来亨眼中寒光一闪:
“清狗算计得精,内奸也藏得深!可惜没算到袁叔在野狐崖截了他们的奇兵。”
袁宗第神色凝重:
“清军此次里应外合,必有后手。我若此时离去,恐生不测。”
他转向李来亨,语气斩钉截铁。
“我暂留山寨,亲兵协防,内奸务须彻查。趁此期间,也可助兄弟们操练新械,巩固防务。”
李来亨当即抱拳:
“有袁叔坐镇,人心自安。我即刻安排营房布防,明日便着手清查内奸、操练火器,绝不给清狗喘息之机!”
袁宗第抬手回礼,语气沉稳:
“不必多礼,抗清不分你我。眼下重中之重,必先盯死内奸。”
晨光照亮山寨时,李来亨独自站在聚义厅前,望着下方忙碌的士卒。
有人修补寨墙,有人清理尸体,有人救治伤员。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与悲伤,却透着不屈的韧劲。
胡三死了,但隐患仍在。
那个动了火铳、策划袭击的真正内应,还藏在山寨里,随时可能再下杀手。
山风卷过,吹动他的衣袍。
李来亨握紧刀柄,眼中闪过寒芒。
无论内奸藏得多深,他都要查出来,告慰战死的弟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