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灵草的秘密，像一颗种子，在林小雨心里扎了根。
之后的半个月，她几乎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不是在培育新的灵植，而是在拆解旧的——她把黑灵草的每一个细胞都翻来覆去地研究，试图找到那些“颗粒”的更多秘密。
但进展很慢。
那些颗粒在离体后很快就会失去活性，无论她用什么样的方法保存，都无法维持它们的结构。她试过低温、试过干燥、试过用灵气滋养，甚至试过用银月草的提取液包裹——都不行。
“它们需要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她沮丧地对徐明说，“就像鱼离开了水会死，这些颗粒离开了活着的黑灵草，就无法存活。”
“那就用活着的黑灵草。”徐明说。
“我们没有活着的了。”林小雨摇头，“唯一的那一株，留在了归墟。”
两人沉默。
片刻后，林小雨忽然抬起头。
“但我们可以再培育一株。”
徐明看着她。
“你确定？”
“不确定。”林小雨老实地说，“黑灵草是我用枯心草和乱星海的一种海藻杂交出来的。那株海藻是我在魁星岛的码头上捡到的，只有那一株，后来就再也没见过同样的品种。没有它，我没办法复制出完全一样的黑灵草。”
她顿了顿。
“但我可以试着培育出类似的品种。不一定完全一样，只要有同样的能力就行。”
“需要什么？”
“时间。还有……”她想了想，“我需要更多的样本。不仅仅是灵植，还有归墟里那种环境下的任何生物。如果能找到在那样的环境中自然生长的东西，也许就能从中提取出类似的机制。”
徐明懂了。
她需要再去一次归墟。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归墟的危险，他亲身经历过。现在的归墟，比他们去的时候更加不稳定，再进去的风险太大了。
“先等等。”他说，“我问过天机子再说。”
天机子的回答很干脆。
“不行。”
他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还是那局残棋，但棋子已经换了新的一局。徐明注意到，他的棋路和上次完全不同——上次是稳扎稳打，这次却是大开大合，锋芒毕露。
“归墟现在的空间波动已经超出了安全范围。”天机子落下一子，淡淡道，“别说你们，就是金丹期的修士进去，也有去无回。”
“那归墟里的定界珠呢？”
“定界珠已经取出了一枚，剩下两枚不在归墟。”天机子抬起头，“在别的地方。”
徐明心中一动。
“在哪里？”
天机子没有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徐明。
“这是老夫这些年推演出的定界珠可能存在的几个方位。最近的一个，不在乱星海。”
徐明接过玉简，神识探入。
玉简里有一幅地图，标注着三个光点。一个在乱星海——那是归墟的位置，已经被标注为“已取”。另外两个，一个在乱星海以北，越国境内；一个在更远的北方，已经超出了地图的范围，只有一个模糊的标记。
“越国？”徐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七玄门的势力范围。”天机子点点头，“具体的位置，在七玄门和天星宗的交界处，一个叫‘落云山脉’的地方。”
落云山脉。
徐明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但“七玄门”三个字，让他想起了很多。
青牛山。赵无涯。还有那些逃亡的日子。
“天机子前辈是故意的吗？”他忽然问。
天机子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你猜。”
徐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前辈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让我去落云山脉，一定有前辈的理由。”
天机子点点头，又摇摇头。
“理由有。但说出来就没意思了。你去了，自然知道。”
他顿了顿。
“不过，在你出发之前，有个人想见你。”
“谁？”
天机子没有回答，只是抬手一指。
传送阵亮起，一个人影从白光中走出。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道袍，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面容清秀，但眼神锐利。她的气息深沉，至少是筑基后期。
“这是星野。”天机子介绍道，“我的记名弟子。这次落云山脉之行，她和你一起去。”
星野朝徐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徐明也点了点头。
天机子摆摆手：“去吧。准备一下，三天后出发。”
回到七十三层，徐明把消息告诉了林小雨和青易。
“落云山脉？”青易皱眉，“那个地方我听说过。在七玄门和天星宗的交界处，是三不管地带，乱得很。山里有不少妖兽，还有一些散修在里面建了洞府，专门做见不得人的生意。”
“师父去过？”徐明问。
青易摇头：“没去过。但早年在七玄门的时候，听人说起过。据说落云山脉深处有一片上古遗迹，里面有不少好东西，但也凶险得很。进去的人，十有八九出不来。”
林小雨在一旁听着，忽然开口：“师兄，我和你一起去。”
徐明看向她。
“你留在星宫更安全。”
“我知道。”林小雨说，“但落云山脉可能有我需要的东西。归墟去不了，落云山脉是离我们最近的可能存在极端环境的地方。如果那里也有类似黑灵草的生物，我就能继续研究了。”
徐明沉默。
他不想带林小雨去冒险。但他也知道，林小雨说得有道理。她的研究，需要样本。而他去找定界珠的路上，也许能帮她找到那些样本。
“好。”他最终点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遇到危险，先跑。东西没了可以再找，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林小雨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师兄，你也是。”
青易在一旁听着，忽然叹了口气。
“你们俩都去，那我呢？”
徐明和林小雨对视一眼。
“师父留在星宫。”徐明说，“帮我们看着实验室，顺便照顾银月草。”
青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行。你们去吧。师父在这儿等着。”
三天后。
一艘小型飞舟从星宫出发，向北飞去。
飞舟上只有三个人——徐明、林小雨、星野。
星野坐在船头，闭目养神，一言不发。林小雨坐在船舱里，翻看着自己的笔记。徐明站在船尾，望着身后渐渐远去的星宫。
飞舟的速度很快，比他们来的时候坐的那艘还要快。按照星野的说法，以这个速度，三天就能到达落云山脉。
“星野师姐，”徐明走到船头，在她旁边坐下，“落云山脉的情况，能跟我详细说说吗？”
星野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你想知道什么？”
“危险程度。地形。还有……定界珠可能存在的位置。”
星野沉默片刻，从怀里取出一枚玉简，递给徐明。
“这是我之前搜集到的所有关于落云山脉的情报。你自己看。”
徐明接过，神识探入。
玉简里的信息很详细。落云山脉方圆千里，地势险峻，山峰林立，山谷中常年笼罩着毒瘴。山脉深处有一片上古遗迹，据传是某个大宗门的遗址，里面阵法密布、妖兽横行。定界珠可能存在的方位，就在那片遗迹的最深处。
“那片遗迹，有人进去过吗？”徐明问。
“有。”星野说，“但出来的不多。最近一次是五年前，天星宗的一个筑基后期的修士带队进去，五个人只出来了一个，还疯疯癫癫的，问什么都答不上来。”
徐明沉默。
“怕了？”星野看着他。
“不怕。”徐明摇头，“只是觉得，天机子前辈让我去那个地方，一定有他的道理。”
星野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飞舟继续向北。
三天后，落云山脉。
远远望去，落云山脉像一条巨龙横卧在大地上。山峰高耸入云，山腰以下覆盖着茂密的森林，山腰以上则是光秃秃的岩石和终年不散的云雾。
飞舟在山脉外围降落。三人走下飞舟，星野将飞舟收入储物袋，带头朝山脉深处走去。
刚进入森林，林小雨就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徐明问。
林小雨蹲在地上，用手指轻轻拨开落叶，露出下面的一株小草。
小草只有寸许高，叶片细长，呈深紫色，叶脉上泛着淡淡的荧光。
“这是什么？”徐明凑近看。
“不知道。”林小雨说，“但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植物。它的叶片结构很特殊，像是有某种特殊的组织。”
她小心翼翼地将小草连根带土挖出，放进一个玉盒里。
“样本一号。”她在笔记本上记下。
星野在一旁看着，没有催促，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
三人继续深入。
越往里走，植被越茂密，空气中的灵气也越浓郁。但徐明注意到，这里的灵气虽然浓郁，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过，吸纳起来有种滞涩感。
“这是遗迹外围的灵气特征。”星野解释道，“越靠近遗迹，灵气越紊乱。到了遗迹边缘，灵气会变得几乎无法吸纳。”
林小雨不时停下脚步，采集沿途的植物样本。每一种她都仔细记录——形态、颜色、气味、生长环境——然后小心地装进玉盒。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吼声。
星野抬手示意两人停下。
“有妖兽。”
她闭目感应了片刻。
“三阶。相当于筑基后期。在左前方五百丈的位置。”
三阶妖兽。
徐明的心微微一沉。他们三个，星野是筑基后期，他是炼气五层，林小雨……忽略不计。正面冲突不是明智的选择。
“能绕过去吗？”他问。
星野点头，带着两人绕了一个大圈，避开那头妖兽。
但很快，又遇到第二头。然后是第三头。
落云山脉的妖兽密度，远超徐明的预期。
“这些妖兽不太对劲。”星野皱眉，“它们的行为模式很反常。正常的妖兽会划定自己的领地，彼此保持距离。但这些妖兽的领地几乎是重叠的，像是在争夺什么东西。”
“争夺什么？”
星野摇头：“不知道。但一定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们。”
三人继续深入。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到达了遗迹的边缘。
那是一道巨大的石墙。石墙高约十丈，表面爬满了藤蔓和苔藓，但依稀可以看到墙上刻着的符文。符文的风格，和归墟里的一模一样。
徐明的手微微发颤。
“就是这里。”
林小雨也盯着那些符文，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师兄，你看那些符文的排列方式——和黑灵草细胞里的颗粒结构几乎一样！”
星野在一旁听着，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石墙上，眉头微皱。
“这些符文还在运转。”
徐明一愣。
“什么？”
“这些符文还在运转。”星野重复了一遍，“虽然很微弱，但确实有灵力在流动。这座遗迹，还‘活着’。”
还活着。
这三个字让徐明感到一阵寒意。
归墟里的符文，大部分已经熄灭了。但这里的符文，还在运转。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座遗迹的防护体系还在运作。意味着里面的危险，远比归墟更大。
“还要进去吗？”星野看着他。
徐明看向林小雨。
林小雨点点头。
“进去。”
徐明深吸一口气。
“进去。”
星野没有多说什么，抬手一挥，一道剑光劈开石墙上的藤蔓，露出一个狭窄的入口。
三人鱼贯而入。
遗迹内部，比外面更加荒凉。
到处都是倒塌的建筑、碎裂的石像、锈蚀的兵器。地面上散落着白骨，有些是人的，有些是妖兽的，还有一些完全认不出是什么物种。
林小雨不停地采集样本。这里的每一株植物、每一块苔藓、甚至每一片落叶，都是她从未见过的品种。
“这里的生态系统很独特。”她低声对徐明说，“这些植物能在灵气紊乱的环境中存活，说明它们的细胞里很可能也有类似黑灵草的那种颗粒结构。”
徐明点头，没有打扰她。
三人穿过一片废墟，前方出现了一座保存相对完整的建筑。
那是一座大殿。殿门紧闭，门上刻着一个巨大的符文。
星野停下脚步，仔细打量着那个符文。
“这是……”
她没有说完，因为符文忽然亮了。
刺目的白光从符文中射出，将三人笼罩其中。徐明眼前一花，耳边响起无数声音——低语、嘶吼、哭泣、狂笑——和他在归墟石室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他没有失去意识。
白光散去后，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周围是茫茫的白雾，看不到天，看不到地，只有无尽的白色。林小雨和星野都不见了。
“小雨？星野师姐？”他喊了几声，没有回应。
他取出铜镜，灵力催动。镜面上没有任何光点。
徐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装备——银色叶片还有三片，解毒丹还有十几颗，青易给的玉符还在，定界珠的仿制品也在。
仿制品在发烫。
指向正前方。
徐明没有犹豫，朝那个方向走去。
白雾中，他看不清远方，只能看到脚下三尺的地面。地面是平整的石板，铺得很规整，像是人工修建的道路。
走了大约一炷香，前方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徐明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那个人影。
人影渐渐走近。
那是一个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枯瘦，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道袍。
不是天机子。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深邃如星空，和天机子有几分相似，却又完全不同。天机子的眼睛是温和的、包容的，像夜空；这个老者的眼睛是锐利的、审视的，像利剑。
“你来了。”老者开口，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
徐明拱手：“晚辈徐明，见过前辈。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老者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你不是这方天地的人。”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徐明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是。”
老者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有意思。几千年了，终于等到了一个异数。”
几千年。
这个词让徐明的心跳漏了一拍。
“前辈一直在等？”
“一直在等。”老者说，“从这座遗迹建成的那一天起，就在等。”
他顿了顿。
“你可知道，这座遗迹是什么地方？”
徐明摇头。
“这是上古时期，一个宗门的遗址。那个宗门叫‘天衍宗’，是当时这方天地最强大的势力。”老者缓缓道，“天衍宗的弟子，不修灵力，不炼体魄，只研究天地法则。他们相信，这个世界的规则是可以被理解、被描述、被改写的。”
徐明的心跳加速了。
“他们成功了？”
“成功了，也没有成功。”老者说，“他们确实找到了一些规则，甚至用这些规则做了很多事——培育能在极端环境中存活的灵植，建造能稳定空间的阵法，制造能穿梭空间的法器。但他们最终触碰到了一些不该触碰的东西。”
“什么东西？”
老者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你们那个世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