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御书房出来时,刘士元和方正学两人的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风一吹,凉得刺骨。
两人的眼中尽是惊恐与无奈,一路上连轿子都没心思坐,失魂落魄地快步回到了礼部衙门。
一进衙门,刘士元甚至来不及喝口水压惊,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厉声吩咐道:
“传令下去!立刻召集礼部所有司官、主事、编纂总署的所有撰稿大儒,半个时辰内,必须全部给本官赶到大堂!”
没过多久,灯火通明的礼部大堂内便挤满了人。
当刘士元沉着脸,把皇上的死命令当众宣布时,整个礼部大堂瞬间就炸开了锅。
“什么?二十天?还要给暴秦正名?”
“陛下这……这简直是荒唐啊!孔圣先贤皆定论暴秦无道,我等饱读圣贤书,岂能做这等指鹿为马、颠倒黑白之事?”
几个自诩风骨清流的礼部给事中和主事顿时面色通红,甚至有人情绪激动地当场扬言道:
“尚书大人,下官不服!下官明日便要联合御史台,联合百官进宫面圣,当面陈诉事实,死谏陛下!”
“死谏?你想死,别拉着整个礼部陪葬!”
方正学猛地一拍桌子,额头上青筋暴起,指着那几个要闹事的官员破口大骂:
“本官明确告诉你们,富商张本财和陈大富因为家中逆子在明德书院践踏粮食、欺压同窗,刚刚被陛下微服逮了个正着,两家九成的家产已经被充作义务教育的专项银子了!”
“陛下现在手里握着银子,也压着雷霆火气!谁现在敢进宫碰这个霉头,大理寺的刑具正等着帮你们呢!都给老子闭嘴,干活!”
一听到“抄家九成”和“大理寺刑具”,大堂内刚刚还群情激奋的官员们瞬间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再也没了声音。
就这样,在皇权的绝对压迫下,整个礼部在这一夜彻底开启了恐怖的“连夜不洗、通宵达旦”的加班模式。
查阅大内竹简、重新校对孤本、推翻前朝定论……
礼部大楼里的灯火,整整亮了一夜。
直到凌晨,礼部的一名从五品员外郎钱守业,这才拖着几乎要散架的疲惫身躯,脚步虚浮地回到了自家宅院。
一进屋,他的夫人便一边接过他脱下的官服,一边忍不住满脸怨气地抱怨起来:
“老爷,您平日里在礼部清闲得很,今儿个是怎么了?都这个时辰了才放衙,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非得要连夜加班加点才能干完?连命都不要了么?”
此时,钱家的花厅里,除了钱夫人,还坐着一位正在喝闷茶的老者——正是明德书院的那位老夫子,也是下午在课堂上指着朱雄英鼻子质问的沈修文。
沈修文下午从书院回来后,心里就一直七上八下,眼见妹夫钱守业这么晚才回来,也诧异地放下了茶杯,连忙凑上前问询道:
“妹夫,老夫在应天府这么多年,鲜少见礼部这般鸡飞狗跳。到底出什么惊天大变故了?”
钱守业端起桌上的冷茶猛灌了一口,随后长叹一声,用一种近乎崩溃和抱怨的口吻把晚上的事情说了出来:
“大变故?何止是大变故,天都要塌了!”
“今儿个下午,当今圣上微服私访明德书院,结果在课堂上听到了关于秦始皇的评说。圣上龙颜大怒,回宫就把我们尚书和侍郎大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陛下亲自下了死命令,嫌咱们礼部教材编得人云亦云,非说秦始皇烧书坑儒杀的都是散播妖言、意图分裂华夏的术士!限令我们礼部二十天之内,必须彻底推翻前朝腐儒的说法,如实写出秦皇的千秋功绩,为始皇帝正名!谁要是敢拖延,直接大理寺伺候!”
钱守业揉着太阳穴,还在不停地发着牢骚。
轰!
坐在对面的老夫子沈修文,听到这番话,整个人如遭九天雷霆轰顶,大脑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思考能力。
下午……明德书院……
那个穿着素雅、器宇轩昂、带着四岁顽童在窗外和自己论战的年轻人……
他,他竟然真的就是大明朝的在位君王,当今圣上朱雄英?
而那个口口声声喊着洪武大帝是最伟大皇帝的四岁小童,竟然是当朝的皇太子殿下?
“大兄?大兄你怎么了?”
“大兄,老爷跟你说话呢,你发什么呆啊?”
钱守业和钱夫人连着叫了好几声,可沈修文就像是丢了魂一样,整个人彻底沉浸在自己的恐惧和震惊世界里,脸色惨白,毫无回应。
片刻后,他甚至连个招呼都没打,便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失魂落魄地晃晃悠悠走回了自己的客房休息。
躺在床上,沈修文双眼死死盯着屋顶,耳畔不断回响着下午自己在讲台上对朱雄英的厉声质问。
还有他自己最后那句近乎猖狂的挑衅——“若你真有天大的本事让礼部重修秦皇史册,老夫亲自跪在秦始皇陵墓前,磕头赔罪!”
不知过了多久。
“呼——!!”
沈修文猛地从噩梦中惊醒,整个人在床榻上大汗淋漓。
他呆呆地看着窗外那一抹已经渐渐破晓的晨曦,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不知是恐惧还是自嘲的苦笑。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北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道:
“尽信书,不如无书……千古一帝,老夫果真是一叶障目……”
“看来这应天府,老夫是待不下去了。这二十日之后新教材一出……老夫,必须要去一趟陕西,亲自去那秦始皇陵墓前,磕头赔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