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暗巷里的几记闷棍,让燕王府彻底消停了下来。
看清了大明如今天罗地网般的形势后,朱高炽深知自己在暗地里搞任何小动作都是徒劳,索性在第二天一早,便规规矩规、老老实实地向大内递了面圣的牌子。
然而,牌子递上去不到半个时辰,内廷传出来的太监回话,却依旧是一套滴水不漏的官话:
“世子殿下,陛下今日忙于军国大事,实在拨冗无暇,暂时没有时间面见殿下。陛下有旨,让殿下在府里宽心住着、好生歇息,等过些日子陛下忙完了,自然会召见你的。”
“忙于军国大事?”
听到这个回复,朱高炽站在燕王府的大门前,脸上忍不住浮现出一抹自嘲的苦笑。
他心里明镜似的,大明如今四海升平,能有什么火烧眉毛的要紧军国大事,让皇帝连见自己一面的功夫都没有?
这根本就是大明朝堂最典型的“熬鹰”手段!
而此时,被朱高炽认定为“日理万机、忙于军国大事”的皇帝陛下朱雄英,正一身宽松的常服,惬意地待在皇宫的后苑里。
“哈哈,嫒儿,跑慢些,莫要摔着了!”
御书房内的折子早就被批阅得干干净净,朱雄英此刻哪里有半点天子威严,正蹲在草地上,哈哈大笑着逗弄着自己的小女儿,朱文嫒。
尚不满三岁的朱文嫒生得粉雕玉琢,穿着一身精致的小宫装,活像个年画里的福娃娃。
她看到父皇笑得开怀,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两条小短腿捯饬得飞快,更加开心地围着朱雄英连蹦带跳地跑了起来,银铃般的笑声洒满了整个后苑。
然而,在一旁的凉亭内,气氛却显得有些微妙。
二皇子朱文谦,此刻正有些闷闷不乐地依偎在母妃马恩慧的怀里。
他那双黑亮的小眼睛死死盯着在草地上和姐姐玩得不亦乐乎的父皇,小嘴撅得老高,两只小手有些不知所措地抓着衣角。
“母妃……”
朱文谦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失落与敏感,小声询问道:
“父皇为什么对姐姐那么好?儿子……儿子是有哪里做的不够好吗?为什么父皇不过来抱抱我?”
听到儿子这敏感而委屈的话语,贤妃马恩慧的心尖狠狠地揪了一下。
作为母亲,她如何能不心疼自己的骨肉?
但她更清楚,身处这深宫之中,天子的心意比天还要高,断不可让孩子对父皇生出半点怨怼之心。
马恩慧轻轻伸出温柔的双手,将朱文谦往怀里搂了搂,眼神中满是怜爱与坚定,柔声宽慰道:
“傻孩子,怎么会呢?你父皇是天底下的真龙天子,他要操心万里江山,心思自然不能像寻常百姓那般时时挂在脸上。”
“再说你父皇怎么可能不喜欢你?你仔细想想,之前每次你父皇出宫微服,哪一次回宫,不是第一个给你和堃儿带最稀奇的玩具和礼物?”
马恩慧一边替儿子整理了一下头上的玉冠,一边循循善诱地勉励道:
“你是大明的皇子,只要你听先生的话,将来学业拔尖,表现得足够优秀,你父皇一定会看到的,到时候自然会狠狠地夸奖你。”
朱文谦听着母妃的话,目光再次看向草地上那道伟岸如山的身影,眼神里闪过一丝渴望,似懂非懂地用力点了点头。
而在草地中央,朱雄英虽然看似在逗弄着女儿,但以他的耳力与敏锐,母子二人的对话,早已一字不落地落入了他的耳中。
朱雄英嘴角的笑意不减,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了一抹无奈。
身为帝王,他将太子朱文堃带在身边悉心教导帝王术,对于次子朱文谦,刚才那故意疏远的一幕,对他的一种保护罢了。
当然,除了皇家父子的这点小心思,朱雄英这几天更在意的,是燕王府里的那个大胖子。
不见朱高炽,就是要生生磨一磨他的性子,把他的骄傲与侥幸彻底击碎!只有等朱高炽真正急到抓耳挠腮、把所有底牌和期望都降到最低的时候,下一次的谈判,大明才能占尽绝对的先机。
一晃又是几天过去。
半个月的日子转瞬即逝,整个应天府风平浪静,唯独燕王府内已经急得如同热火朝天。
即便是一向以“沉稳内敛、宽宏稳重”着称的朱高炽,这一次也是彻底坐不住了。
半个月啊!海外那些因为水土不服而病倒的将士,每一天都在成百上千地死去,每多拖延一个时辰,燕王一脉在海外的根基就要动摇一分!
他实在是等不了了。
终于,在第十六天的清晨,朱高炽几乎是红着眼睛,再一次写了血泪交织的折子,毕恭毕敬地递进了宫门。
御书宫内,朱雄英正端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潜龙卫呈上来,关于朱高炽这几日急得在府里吃不下饭的密报。
“哈哈,朱高炽,终究还是憋不住了。”
朱雄英将密报随手往龙案上一扔,转过头,对着一旁肃立的陈芜微微一笑,淡淡吩咐道:
“行了,朕的这个堂弟既然已经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火候也熬得差不多了。”
“陈芜,你亲自走一趟吧。出宫去,把咱们大明的燕王世子,安安稳稳地带进宫来见朕!”
当陈芜带着天子口谕,踏进燕王府大门的那一刻,朱高炽几乎是一骨碌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半个月的煎熬,让他这个原本心宽体胖的燕王世子,整整瘦了一大圈。
他一刻也不敢耽搁,跟着这位深得大明皇帝信任的心腹太监,一路低头疾步,再次穿过重重宫门,来到了巍峨森严的御书房内。
御书房里龙涎香静静燃着,朱雄英端坐在金漆龙椅之上,手里把玩着折扇,一双深邃的眼眸古井无波。
“臣,燕王世子朱高炽,叩见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高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礼数比前半个月前还要周全,声音里带着一抹掩饰不住的沙哑与颤抖。
“高炽,起来吧,赐座。”
朱雄英轻轻抬了抬折扇,看着下首明显憔悴、衣服都有些晃荡的堂弟,明知故问道:
“堂弟,这些日子在京城住着,可有休息好啊?若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跟内廷的管事说,大明总归是你们的家。”
听到朱雄英这番“体贴入微”却不带任何实质内容的明知故问,朱高炽心里闪过一丝无力的苦笑。
他哪里能休息好?每一天闭上眼,耳边全都是海外将士病死、燕军大营哀鸿遍野的惨状。
朱高炽没有去坐那张锦凳,而是微微躬身,满脸苦涩地如实说道:
“回陛下,臣弟这些日子……委实是吃不好,也睡不好。”
他深吸了一口气,干脆不再遮遮掩掩,一咬牙,双膝一弯再次跪倒,声音有些哽咽:
“陛下,臣弟在海外已经走投无路,父王亦是日夜焦心。还请陛下看在皇爷爷的份上,看在咱们朱家同胞骨肉、血脉相连的份上,高抬贵手,给与我们这一脉一条活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