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钟鼓齐鸣。
奉天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大明朝堂的最高权力中枢又一次拉开了博弈的帷幕。
虽然众人皆是低眉敛目,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息。昨日京城里那场沸沸扬扬的书生闹剧,早已传遍了每一个朝臣的耳朵。
果然,朝会刚刚开始,都察院的班列中便有了动静。
一名须发皆白、满脸悲愤的御史大步跨出班列。
此人名叫孙文远,乃是都察院里出了名的硬骨头,向来以敢言直谏、自诩儒家正统卫道士而闻名。
孙文远走到大殿正中,“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手中的玉笏被他举得高高的,声音颤抖且声情并茂地哀嚎起来:“陛下!老臣有本要奏!昨日京中发生大案,数百太学生及民间儒士,只因痛心青史被篡,不忍见先贤受辱,便去礼部衙门与刊印局外泣血直言。谁知竟遭缇骑与衙役镇压,悉数被投入大牢!”
他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眶指向礼部官员的班列,厉声道:“陛下!《华夏千秋史》乃我大明文脉之基,岂容宵小肆意篡改?此等指鹿为马之举,已惹得天怒人怨!老臣恳请陛下,立刻下旨释放无辜士子,并严惩礼部参与修改《秦皇篇》的乱臣贼子,以儆效尤,平息天下读书人的怒火啊!”
这一番话,可谓是掷地有声,在大殿内回荡。
站在礼部班列里的尚书刘士元和侍郎方正学等人,此时心里简直像吃了黄连一样苦。
他们低着头,只觉得委屈到了极点。
这《秦皇篇》的核心史观,明明是陛下拿着大理寺的刑具逼着他们改的!如今出了事,这群御史不敢指责皇帝,却把所有的脏水和黑锅死死扣在了礼部头上。
真是人在殿上站,锅从天上来!
但委屈归委屈,刘士元等人却死死闭着嘴巴,没有一个人立刻跳出来反驳。
他们深知当今圣上的手段与城府,这个时候绝不是礼部自证清白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暗中屏住呼吸,等待着高居御座之上的那位帝王,究竟会是何种反应。
龙椅上,朱雄英身穿衮服,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他静静地听着孙文远那声泪俱下的“死谏”,不仅没有暴怒,冷峻的面容上反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直到孙文远把戏唱完,大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后,朱雄英才缓缓开了口。
“张茹。”
朱雄英没有理会孙文远,而是轻飘飘地点了一个名字。
“微臣在!”刑部尚书张茹浑身一个激灵,连忙捧着笏板出列,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这种神仙打架的时刻,陛下怎么把他给拎出来了?
朱雄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地问道:“张爱卿,你是大明掌管刑律的最高主官。朕来问你,数百人纠集在一起,围堵朝廷命官宅邸,甚至手持石块火把,意图冲击朝廷新书刊印局。此等行为,按照大明律法,该当何罪?是何种性质?”
张茹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偷偷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孙文远,又看了一眼似笑非笑的皇帝,心中顿时如明镜一般。陛下这是要抛开所谓的“道德与儒学”,直接用“大明国法”来降维打击啊!
张茹不敢怠慢,只能硬着头皮,按照大明律法如实奏报:“回……回禀陛下。依《大明律》,凡聚众生事、恐吓朝廷命官者,徒三年;若手持凶器,聚众冲击朝廷衙署、意图纵火者……同等谋逆生乱,按律当……当流放或处斩!”
此言一出,整个奉天殿内的气温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朱雄英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皇权威压:“既然张尚书都说了,这是犯罪,那就好办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应天府既然抓了人,那就让应天府和刑部一起,按大明律法执行吧。该流放流放,该砍头砍头。”
跪在下面的孙文远彻底懵了。
他设想过皇帝会震怒,也设想过皇帝会妥协,但他万万没有想到,陛下竟然连一句关于“学术争论”的话都不接,直接就给这群读书人定下了死罪!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
孙文远急得目眦欲裂,直接扯着嗓子大声反驳道,“那些都是我大明的读书人,是未来的栋梁!他们只是仗义执言,并非暴民贼子!陛下若行此严酷之法,定会寒了天下士子的心,让天下文人痛哭流涕啊!”
“寒了天下士子的心?”
朱雄英终于坐直了身体,发出一声极其不屑的冷笑。
他那双锐利的眼眸如鹰隼般死死盯住孙文远,厉声喝道:
“他们区区几百个在京城里惹是生非的狂生,就能代表天下士子的心?孙御史,你是不是太高看他们,也太小看这天下了!”
朱雄英猛地一拍御案,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质问道:“你少拿什么仗义执言来糊弄朕!你只需回答朕一个问题:按照大明律法,他们聚众攻击朝廷衙门,到底有没有犯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