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三四天光阴悄无声息地溜走。
蓝忘机依旧没有回来。
邻市的项目僵局远比预想中棘手,偶尔传回的寥寥讯息,也只说还在连夜整改,局势未定,归期依旧遥遥无期。
偌大的别墅彻底沉淀成一片死寂。
魏无羡早已习惯了日日独处的清冷,也习惯了把满腔思念死死压在心底,不露分毫。依旧是按时吃饭、乖乖喝药,每日安静地待在书房,哪怕落笔无神、画作空空,也只是静静坐着消磨时光。夜里照旧蜷缩在宽大的床榻里,抱着残留浅淡冷檀香的衣物入眠,只是那点残存的气息一日淡过一日,愈发撑不住心底翻涌的空落。
他本以为日子就这般平淡熬下去,等风波落幕,等人归来即可。
却万万没有料到,身体骤然出了变故。
他的易感期,提前了。
按理来说,omega被Alpha彻底终身标记后,身体节律会彻底依附伴侣的信息素稳定下来,周期固定,状态平和,几乎不会出现紊乱。尤其是他们标记至今不过半年,正是身体彻底适配、依赖对方信息素最深刻的时候。
行内规矩人人皆知——标记后的第一年,是omega最脆弱的阶段,每一次易感期,必须有伴侣的Alpha信息素贴身安抚、兜底稳住。一旦Alpha缺席,紊乱、高热、腺体剧痛、精神溃散,样样都是熬骨的折磨。
上一次突发易感期,还是在魏家。那时也是突发紊乱,天地昏沉,浑身脱力,是蓝忘机寸步不离守着他,用最醇厚温和的冷檀信息素裹着他,替他熬过了最难堪难熬的时刻。
那一次的安稳与温柔还历历在目,可这一次,身边空空荡荡,无人相依。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午后时分,魏无羡只觉浑身莫名发燥,四肢酸软无力,起初只当是深秋换季受凉,没放在心上。想着泡个热水澡暖暖身子,驱散连日淤积的寒凉,便独自走进了浴室。
可踏入温热水汽的那一刻,身体里潜藏的紊乱骤然彻底爆发。
先是后颈腺体突兀传来一阵尖锐又酸软的剧痛,像是有无数细针在狠狠扎着血肉,顺着神经蔓延至全身。紧接着一股极致的空虚燥热席卷四肢百骸,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
这是易感期彻底提前暴走的征兆。
浴室热气氤氲,闷得人喘不过气。魏无羡撑着浴缸边缘的手指骤然脱力,胳膊一软,整个人直直往下滑。温热的池水瞬间漫过肩头、淹没脖颈,细碎的水花糊满脸颊,他意识昏沉涣散,浑身软得连抬手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身体沉沉下坠。
池水微凉覆上口鼻,窒息的昏懵层层叠叠袭来,他半睁着眼,脑子一片空白,连挣扎的本能都近乎消失。
若是再晚片刻,他怕是真要就这般无声无息溺在这满室水汽的浴缸里。
万幸,门外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王妈记着这些天魏无羡胃口偏淡,特意切了一盘清甜的时令水果,想着送到楼上书房,见书房无人,便径直走向主卧浴室。原本只是寻常送些吃食,刚靠近房门,便听见浴室里寂静得反常,没有水声,没有动静,死寂得吓人。
老人家心底一紧,连忙抬手叩门:“阿婴?你在里面吗?”
无人应答。
只有死寂的空气回荡。
王妈再也顾不得规矩,急忙推门而入,入目瞬间吓得心头骤紧。
雾气缭绕的浴缸里,少年大半截身子浸在水中,头颅歪斜,整个人软软垂落,双目半阖,面色潮红得不正常,气息微弱,眼看着就要彻底沉进水里。
“阿婴!”
王妈惊呼一声,快步上前,拼力将浑身脱力的魏无羡从水中扶起来,吃力地将他上半身托出水面。
温水顺着湿漉漉的黑发不断滴落,打湿了肩头衣襟。魏无羡睫毛颤了颤,勉强掀开一丝眼缝,眼底涣散无神,滚烫的温度裹着虚弱的水汽,整个人处于半昏迷的混沌状态,腺体火辣辣的酸胀剧痛,席卷了所有神智。
“撑住!”王妈又慌又怕,连忙扯过一旁宽大的浴巾,小心翼翼将浑身湿透的人裹紧,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软绵绵的魏无羡搀扶出浴室,稳稳扶到床上躺好。
被褥铺开,暖意在身侧萦绕,可魏无羡身上的高热却丝毫未退。
后颈腺体红肿滚烫,一阵阵蚀骨的空虚和酸软层层叠叠往上翻涌。易感期彻底失控暴走,没有专属Alpha的信息素压制安抚,被彻底标记过的身体如同被硬生生剥离了依托,每一寸血肉都在叫嚣着渴求,渴求那独有的冷檀气息,渴求那人温热的怀抱。
他不是没有备用抑制剂。
蓝忘机素来心思缜密,家里药柜里备好了最高规格的omega专用抑制剂,以防突发变故。
可他从来抵触、甚至是抗拒依靠抑制剂度过易感期。
抑制剂是死的,冰冷的药剂只能强行压下身体的躁动紊乱,却填不满标记后心底刻骨的空缺,压不住血肉里对专属Alpha的本能依赖。
上一次有蓝忘机在,他无需药剂,只需那人相伴安抚,便能安稳度过。
可他终究高估了自己的承受力。
标记第一年的易感期,脱离伴侣信息素的支撑,根本不是人力可以硬扛的折磨。
高热反反复复灼烧着四肢百骸,浑身忽冷忽热,冷的时候四肢冻得发僵,热的时候浑身滚烫似火,骨头缝里都是又酸又麻的钝痛。他蜷缩在宽大的被褥中央,紧紧把自己团成一团,双臂死死抱着膝盖,后背微微颤抖,单薄的肩背一次次细微起伏。
生理性的难受铺天盖地,心底的委屈与思念也跟着轰然决堤。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柔软的枕套上,晕开一小片湿润。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掉泪,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睑下,眼底泛红,鼻尖通红,平日里灵动明媚的眉眼此刻盛满了脆弱与无助,狼狈又让人心疼。
王妈看着他这般模样,急得手足无措,看着少年强忍痛苦、默默落泪的样子,心头酸涩不已,不敢再有半分耽搁,立刻拿出手机,先后拨通了温情与蓝忘机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老人家声音都是抖的,满是焦急:“温医生,麻烦你快过来一趟!阿婴他不对劲,突然发了高热,浑身难受得厉害,像是易感期提前了,难受的紧!”
而后对着那头仓促接起电话、带着几分疲惫清冷的男人声音,急声复述:“先生!您快回来吧!阿婴出事了,难受得厉害,一直在哭!”
……
不过短短二十余分钟,楼下便传来了急促的停车声,紧接着是匆忙上楼的脚步声。
温情连白大褂都没来得及换,手提医药箱,风尘仆仆、步履匆匆地冲进主卧。
一推门,满目皆是让她心头一沉的景象。
卧室地暖温热,窗帘半掩,光线柔和却衬得床上的人格外单薄苍白。
魏无羡依旧蜷缩在被褥里,小小的一团,整个人缩得紧紧的,湿漉漉的头发半干未干,随意散在枕间,脸颊烧得绯红,呼吸又轻又急。眼角的泪痕一道道清晰可见,泪水还在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被褥上,连绵不绝。
他烧得迷迷糊糊,神智半清半昏,对外界的动静感知迟钝,只本能地蜷缩着身子,抗拒着浑身翻涌的剧痛与空虚。
温情快步走到床边,放下沉重的医药箱,伸手轻轻探上他的额头。
滚烫的温度扑面而来,灼得她指尖一僵。
她眼底瞬间涌上浓重的心疼与无奈,动作轻柔地取出冰凉的退烧贴,小心翼翼贴在魏无羡滚烫的额头上,指尖轻轻避开他红肿发烫的后颈腺体,动作温柔至极,生怕稍重一点,便加重他的痛苦。
微凉的触感覆上额头,稍稍压下几分灼人的高热,让混沌的人勉强清醒了几分。
魏无羡长长睫羽轻轻颤动,涣散的目光艰难聚焦,朦朦胧胧看清了床边的人,沙哑干涩的嗓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未散尽的哭腔,细弱得像易碎的风。
温情看着他满脸泪痕、脆弱不堪的模样,心头又气又疼,放轻了语气,轻声诘问:“这般难受,怎么不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更不给他打电话?你打算自己硬扛到什么时候?”
昏沉的高热里,魏无羡脑子昏昏沉沉,腺体的酸胀痛感还在一遍遍碾磨着神智。
他微微偏过头,避开温情的目光,眼睑轻轻垂下,遮住眼底翻涌的潮湿与酸涩,声音又轻又哑,带着浓浓的执拗与委屈,一字一顿,软软地开口:
“……不要他。”
三个字,简短至极,却藏尽了这些日子所有的隐忍、赌气、思念与别扭。
温情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无奈与疼惜,伸手轻轻替他掖紧了被角,指尖轻轻拂去他脸颊未干的泪痕,轻声道:
“你啊,就是太会逞能。”
“别硬撑了,他已经收到消息了,正在全速往回赶,马上就到家了,别闹脾气。”
“再难受,也先乖乖忍一忍,等他回来,一切就都好了。”
温柔的话语落在耳畔,像一剂浅浅的安抚。
魏无羡埋在柔软的枕头上,鼻尖酸涩得厉害,滚烫的眼泪落得更凶。
他不说话,只是依旧紧紧蜷缩着身子,后颈腺体的渴求与剧痛愈发强烈,浑身的空虚与无助铺天盖地将他裹挟。
他知道温情说得没错。
全世界唯一能安抚他此刻所有痛苦的人,正在朝他奔赴而来。
可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依旧是蚀骨的煎熬。
高热未退,痛感不止,思念翻涌成潮。
他就这般闭着眼,含着满眶未干的泪水,在昏沉的病痛里,带着一身狼狈的脆弱,静静等着那个姗姗归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