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过静室雕花窗棂,柔柔漏进内殿,落在铺陈的素色锦被上,暖意轻柔,悄无声息熨满一室安宁。
魏无羡是在一片温软安稳的暖意里缓缓睁眼的。
意识回笼的第一瞬,他尚未完全清醒,身子已然养成了刻入骨髓的本能。
微微蹭动身躯,下意识侧身往身侧熟悉的温热怀抱里钻了钻,臂膀习惯性环上那人的腰腹,脑袋乖巧抵在宽厚紧实的胸膛,想再贪恋片刻安稳的温存睡意。
往常此刻,身侧之人必会即刻轻手揽住他,指尖温柔顺他的发,低眉垂眸细细护着他安眠。
可今日,怀里的躯体温热依旧,却格外沉静,没有一丝回应。
没有轻柔的抚触,没有低沉的安抚声,连呼吸都轻得近乎微弱,平稳得过分死寂。
魏无羡慵懒的睫羽轻轻颤了颤,残存的睡意倏然散去大半。
他心里微微一空,刚想眯着眼抬头去看蓝忘机,浑身经脉骤然传来一阵翻天覆地的异样感。
这感觉太过清晰,太过突兀,绝非寻常睡醒的酸软疲惫。
这么多年了,他早已熟悉了自己体内空落落的状态。
他体内从来没有真正凝实的金丹,只有一缕勉强维系修行、温和稀薄的流转灵力,带着一点旧日残存的细碎怨气,温温浅浅,不成气候。
可此时此刻——
丹田深处,空空荡荡的气海之内,忽然沉甸甸坠着一物。
不再是虚无空荡,不再是浅淡灵力,一颗凝实圆润、缓缓搏动的丹核,稳稳盘踞在他气海中央。
魏无羡浑身一僵,所有睡意瞬间彻彻底底消散无踪。
他猛地凝神内视,心头轰然一震!
此刻盘踞在他丹田内的金丹,澄澈温润之余,表层萦绕着一层极淡极浅的灰雾。
那灰雾不浊不恶,温柔内敛,分明是他残存多年、未曾散尽的细碎怨气。
而内核那极致纯粹、浩瀚温润的精纯灵力,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是蓝忘机的金丹本源,是属于他独有的清冷檀香灵力,浩荡、纯正、厚重,包容了他所有驳杂旧疾。
灵力与怨气相融共生,打磨得恰到好处,彻底扎根在他的经脉气海之中。
他重新有金丹了。
不是修补、不是复刻,是真正、完整、可以修行、可以固本、可以延年的金丹。
魏无羡脑子一瞬空白,整个人彻底怔住,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停滞。
他怔怔内视良久,指尖微微发颤,不敢置信地反复确认。
真的有金丹。
真真切切,稳稳当当,就在他的丹田之内,搏动流转,滋养着他枯竭多年的经脉、修复着他日积月累的神魂暗伤。
可这不是他的。
这是蓝忘机的。
这个认知轰然砸落,瞬间击碎了他所有平静。
魏无羡几乎是一骨碌从床上翻坐起来,动作仓促慌乱,被褥滑落半边,露出单薄的素白里衣。
他全然顾不上周身微凉,也顾不上头昏沉发软,睁着眼怔怔抬手抚上自己的小腹,指尖微微颤抖。
温热的灵力顺着指尖流淌,与丹田内那颗相融共生的金丹遥遥呼应。
浩瀚纯净的檀香烟息顺着经脉流转全身,每一寸筋骨、每一处曾经受损的脉络,都被温柔滋养、尽数抚平。
多年的空虚、孱弱、神魂亏虚,在这一刻彻底圆满。
他遗憾半生的金丹,此刻安安稳稳长在了他的身体里。
可代价是什么?
魏无羡背脊瞬间发凉,心头骤然揪紧,恐慌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
他猛地转头,死死看向身侧静静躺着、毫无动静的男人。
蓝忘机平躺着,双眸紧闭,长睫覆下,面色是从未有过的苍白温寂,唇色偏淡。
安静、虚弱、毫无生机。
魏无羡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瞬间呼吸一滞。
为什么不醒?
为什么这么虚?
为什么他凭空得了一颗完美相融的金丹?
无数个问题疯狂炸开,不用细想,不用求证,答案早已血淋淋摆在眼前。
魏无羡眼底瞬间泛红,慌意与怒意瞬间冲上头顶。
他连外袍都来不及披,穿着一身单薄里衣,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猛地起身冲至门边。
“来人!”
他声音紧绷沙哑,带着难以克制的颤抖与急促,陡然出声。
门外值守的蓝氏侍女闻声,连忙推门而入,抬眼看见自家夫人衣衫不整、赤脚落地、面色惨白眼眶通红的模样,当场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垂首不敢直视。
魏无羡根本顾不上这些礼仪体面,厉声急喝:“快!去找温情!立刻!马上让她过来!”
侍女从未见过温温柔柔的仙督夫人这般失态暴怒的模样,吓得浑身一颤,慌忙应声退下,几乎是小跑着去传讯。
可脚步声刚走远,一道清冷淡然的女声便自庭院廊下缓缓传来,带着几分无奈与疲惫。
“不用去了。”
温情缓步踏入内室,一身素白衣衫,眉眼平静,看着眼前慌乱失态、眼底泛红的魏无羡,无奈叹气:“喊什么喊,他死不了。”
话音落下,魏无羡猛地转头看向她,眼底翻涌着慌乱、怒意、心疼与后怕,一步步快步逼近。
他胸口剧烈起伏,声音紧绷发颤,字字沉重:
“你们昨夜……到底做了什么?!”
温情看着他眼底通红、近乎崩溃的模样,早已预料到这一幕,只无奈摇头:“仙督没提前告诉你?”
“我问你做了什么!”魏无羡骤然拔高声音,语气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崩溃,眼底水汽翻涌,“说清楚!一字一句,不许瞒我!”
温情被他逼得没法,心知再也瞒不住,只能据实道来,字字清晰:
“仙督寻得姑苏蓝氏上古禁阵——同源共丹之术。”
“从昨夜开始,寒潭洞启阵,以他自身至纯金丹为本源,剥离本命灵力、重塑灵脉,与你残缺重生的金丹彻底相融共生。”
“从今往后,你二人共用一体金丹,共享灵脉、共承神魂、共担祸福。”
一句话,彻底击碎了魏无羡所有的镇定。
魏无羡浑身一震,踉跄半步,眼底瞬间水雾弥漫,声音骤然嘶哑破碎:
“换回去。”
他死死盯着温情,语气固执又慌乱,带着近乎哀求的颤抖:“我不要这个金丹!把他的东西全部还给他!立刻换回去!”
温情轻轻摇头,语气笃定,毫无转圜余地:“换不回去了。”
“共丹大阵一成,灵脉纠缠、神魂契定、本源相融,此生不可逆、不可拆、不可换。一旦强行剥离,你二人经脉尽断、神魂俱灭,无人能活。”
“不可逆……”
魏无羡喃喃重复着三个字,只觉得浑身发冷,手脚冰凉。
他眼眶瞬间红透,鼻尖酸涩难忍,积压的情绪彻底绷不住,陡然失控怒吼:
“谁允许他这么做的?!”
“谁同意你们配合他的?!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他从未这般失态,声音带着哽咽的颤抖,又怒又疼:
“叔父呢?!”
“叔父明知道此法凶险至极!明知道会折损他本源、耗他修为、伤他神魂!为什么不拦着?!兄长呢?为什么不拦着!”
“蓝氏这么多长老、这么多宗族长辈!他疯了,你们也跟着一起疯吗?!”
温情看着他通红的眼眶、摇摇欲坠的模样,连忙上前半步想稳住他的情绪,轻声安抚:“魏无羡,你先冷静!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
“我怎么冷静?!”
魏无羡猛地一把甩开她伸来的手,力道极大,指尖都在发抖。
他转头看向床榻上依旧昏睡苍白、毫无声息的蓝忘机,心口像是被刀反复割裂,密密麻麻的疼席卷全身。
“他是仙督!”
“他是支撑整个姑苏蓝氏、支撑百家秩序的仙督!他的金丹是他立身之本、修行之根!他可是含光君啊!”
“你们让他把本命金丹与我相融、为我补全根基、替我扛尽反噬!他日后怎么办?!修为大跌、本源受损、神魂耗空,他以后怎么办!!”
他字字哽咽,句句带泪,积压的心疼与愤怒彻底爆发。
他从来、从来没想过,要以损耗蓝忘机、折损蓝忘机根基为代价,换取自己的圆满无缺。
他宁愿自己一辈子金丹残缺、一辈子体虚孱弱、一辈子修行受限,也绝不愿看见蓝忘机为他倾尽本源、自毁根基!
温情看着他泪流满面、崩溃难言的模样,心底轻叹,放缓语气,慢慢解释:
“你先别激动,我从头告诉你。”
“共丹之术,并非剥夺仙督金丹给你。而是同源滋养、双向共生。”
“仙督金丹至纯至正、底蕴浩瀚无边,远超寻常修士。相融之后,他的本源只是暂时透支虚弱,并不会彻底废掉。”
“相反,你体内残存的怨气、你的神魂韧性、你的特殊灵根,也会反向滋养他的金丹,弥补他常年清冷修行、心性过刚的缺憾。”
“从今往后,你二人一荣俱荣、互相滋养。”
“他往后修行、寿元、根基,都会随着你的安稳康健慢慢恢复、甚至更胜从前。唯独昨夜阵法反噬、本源透支的损伤,需要静养许久才能彻底修复。”
可这番宽慰,根本安抚不了此刻的魏无羡。
他怔怔望着床上苍白沉睡的人,鼻尖酸涩通红,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灼人。
他吸了吸鼻子,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可疼啊……”
他太懂那种刮骨洗髓、灵力逆流、金丹被强行拆解重塑的疼。
他昨晚怎么心安理得的睡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