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剑光划破云层,金麟台的残垣断壁已然近在眼前。蓝忘机足尖还未离开避尘剑身,尚未落地,半空中悬浮的陈情骤然一动。
黑色竹笛原本在断梁之间缓缓震颤,低沉断续的笛音缠绕在废墟之上,像是早已感知到他的到来。下一刻,陈情猛地调转方向,裹挟着一缕淡淡的黑气,破空疾驰,径直朝着蓝忘机迎面飞来,没有半分迟疑,模样急切,仿佛等候他许久。
周遭原本横亘在器物外的无形屏障,在蓝忘机靠近的瞬间尽数消散,不再排斥。陈情并非攻击,更像是一种焦灼的奔赴,急切地想要借他之手,去往它主人身边。
下方废墟里,江厌离正抱着年幼的金凌站在相对完好的廊檐之下,小心避开松动的砖瓦。见到从天而降的白衣身影,她柔声开口,微微欠身:“仙督。”
蓝忘机抬手,指尖轻抬,那疾驰而来的陈情便稳稳落在他掌心。竹身还在微微震颤,笛管内涌动着与魏无羡神魂相连的力量,躁动不安,却不再狂暴伤人。他指尖扣住陈情,目光淡淡扫过满目狼藉的大殿废墟,平静开口:“金夫人,今日事毕,改日再来拜访。”
江厌离轻轻颔首,怀里的金凌好奇地睁着眼睛望向那支黑笛,乖乖没有出声。
话音落,蓝忘机不再停留,转身踏回避尘,剑光再起,转瞬便向着姑苏云深不知处的方向飞驰而去。
片刻之后,金子轩才气喘吁吁驾着岁华姗姗落地,衣衫被高空狂风吹得凌乱,额角渗着薄汗,四下张望,连忙看向身侧的江厌离:“阿离,仙督呢?”
江厌离抬眸望向蓝忘机离去的方向,轻声答道:“已经走了。”
金子轩一怔,大口喘着气,满脸难以置信:“啊?这么快?他……他就这么解决陈情了?”
“嗯,陈情被他收走了。”江厌离温柔点头。
金子轩抹了把额上的汗,回想方才一路拼命追赶,蓝忘机御剑的速度遥遥在前,再想到方才陈情无人可近,却径直主动飞向蓝忘机,不由得低声感慨:“我的天,跟你说,蓝忘机实在是太恐怖了。方才一路御剑,我灵力催到极致都追不上他,如今连陈情都主动寻他,此人修为,实在深不可测。”
江厌离轻轻拍了拍金凌的后背,没有多言,眼底却也带着几分惊叹。
阿羡可还好?
云深不知处,静室。
结界依旧静静笼罩着整间内室,檀香缓缓流淌,魏无羡还安安稳稳枕在软榻上沉睡着。
蓝忘机轻轻推开门,缓步走入,掌心握着的陈情还在轻轻嗡鸣。
可下一瞬,他掌心一轻。
陈情竟自行挣脱了他的掌控,黑色笛身凌空浮起,周身缓缓漾开一层淡淡的莹蓝微光,那是属于蓝忘机灵力的色泽,又交织着魏无羡独有的魂魄气息。
竹笛在空中微微旋转,直直朝着榻上熟睡的魏无羡飞去。
蓝忘机下意识抬手想要阻拦,指尖灵力刚要探出,却已经晚了。
陈情化作一道幽光,直直没入魏无羡的丹田,与那枚共生金丹相融。
片刻之后,黑色竹笛失去了悬浮的力量,“嗒”的一声轻响,落在榻边的地面上。
魏无羡身子轻轻一颤,原本平稳绵长的呼吸猛地一滞,之后便再无动静,依旧闭着眼,任凭蓝忘机低声呼唤,毫无回应。
“魏婴!魏婴!”
蓝忘机快步冲到榻边,屈膝跪在床前,伸手轻轻扶住魏无羡的肩膀,指尖探到他颈侧探查脉搏。脉搏微弱紊乱,神魂像是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拉扯搅动。
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蓝忘机。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指尖迅速捏起传讯符,灵力注入,符纸浮起,急急向医庐的温情传讯。
“速来静室,魏婴出事。”
传讯符化作一道青光,转瞬飞出静室。
蓝忘机放下符纸,俯身将魏无羡小心翼翼揽入怀中,他低头看着怀中人毫无反应的模样,声音微微发颤,一遍一遍轻声唤他:“魏婴,醒醒,听得到吗?魏婴。”
室内案上的烛火轻轻晃动,光影明明灭灭。地上静静躺着那支黑色陈情,不再嗡鸣,安静沉寂,可方才那一下强行的共鸣,已经在魏无羡神魂之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门外值守的侍女听见屋内动静,心头一紧,屏息守在门外,不敢贸然闯入,只满心焦灼等候消息。
不多时,远处长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温情提着药箱,匆匆朝着静室赶来。
蓝忘机怀抱着毫无动静的魏无羡,手臂绷得紧紧的,掌心持续不断输送着柔和的灵力护住他丹田,听见脚步声抬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温姑娘,有劳。”
温情快步至榻前,放下药箱,当即坐下,伸手搭住魏无羡的腕脉。指尖刚触碰到那缕脉搏,她神色猛地一凝,眸光骤然睁大,指尖微微一顿,反复按着寸关尺,凝神细辨。
脉息温润流转,并非寻常气血躁动,脉搏之中,藏着一缕极其微弱却独立存在的生机,同魏无羡本身的灵息缠绕相依。
她屏住呼吸,又换了另一只手腕探查,心头翻起惊涛骇浪,缓缓收回手,抬眼看向蓝忘机,神色凝重至极。
“仙督,”她沉声开口,“还请速速派人,请二长老前来静室。此脉象奇异,我一人不敢妄下结论。”
蓝忘机没有半分迟疑,立刻扬声吩咐门外侍女:“快去,请诸位长老尽数前来静室。”
侍女领命,匆匆转身奔走。
不多时,长廊之上接连响起沉稳脚步声,蓝氏一众长老尽数抵达,素色长袍列队而入,静室之内气氛瞬间肃穆。二长老须发灰白,修为精深,精通上古灵脉与异相脉象,上前微微颔首,俯身坐在榻边,指尖轻轻搭上魏无羡的手腕。
室内鸦雀无声,只有烛火噼啪轻响。
二长老闭目凝神,细细分辨层层缠绕的脉息,片刻之后,缓缓睁开双眼,侧头与温情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是震撼。
二长老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清晰落在静室之中:“阿羡有孕了。”
一句话落下,像是惊雷炸响。
蓝忘机浑身一僵,整个人愣在原地,怀中还抱着昏睡不醒的魏无羡。他怔怔地垂眸看向怀中人苍白安静的脸,一时之间竟无法消化这一句断言,脑海一片空白,久久无法言语。
漫长的沉寂过后,他才慢慢回过神,指尖轻轻拂过魏无羡的小腹,声音干涩,满是困惑:“前几日日日诊脉,为何没有半点这个症状?”
温情轻轻摇头,眉头紧锁:“我也不明缘由。可脉象不会作假,已是一月有余的胎息。而且……”
她话语一顿,二长老顺势接过话头,目光落在魏无羡丹田之处,缓缓说道:“是灵胎。但依脉象观之,并非你二人自然相守孕育而来。这灵胎的来历另有蹊跷。”
蓝忘机心头一沉,另一只手拿起方才落在地上的陈情,黑色竹笛安静躺在掌心,笛身沉寂无光。他将陈情递过去:“烦请二长老看看此物。方才便是陈情入他丹田之后,阿羡便失去了知觉。”
二长老接过陈情,抬手缓缓注入自身纯净灵力。灵力涌入笛身,却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响,竹笛依旧沉寂,丝毫不受外力牵动。
“灵力探查无用,我以灵识入内一观。”
二长老闭目凝神,将一缕灵识缓缓探入陈情深处。
刹那间,无边无际的黑暗扑面而来。
四下幽暗无光,耳边隐约回荡着撕心裂肺的嘶吼,是魏无羡悲愤绝望的声音,断断续续,反复回响。
【金光善!】
【我的孩子……】
之后画面一转,周遭阴冷压抑,灵识看见一道微弱幼小的灵元,封入暗格之中,长久囚禁。
二长老心头一震,不敢久留,立刻将灵识从陈情之内抽离,额角沁出一层薄汗,缓缓睁开双眼,长长吐了一口气。
“方才灵识所见,这一缕灵胎本源,本就与阿羡息息相关。”二长老神色凝重,看向蓝忘机,“并且,这灵元之中,亦存有你的气息。我看陈设是……金麟台,当时阿羡待的地方。”
温情闻言,心头豁然明白了前几日魏无羡无故眩晕的根源。
蓝忘机垂首,目光落在魏无羡平稳却虚弱的面庞,掌心轻轻护在他小腹之上,心底五味杂陈。原来连日以来所有莫名的不适,源头竟在这里。
他低声询问:“那……魏婴与这灵胎,现下安危如何?”
二长老缓缓开口:“灵胎刚刚归位,根基尚极不稳。二者魂魄相融还需要一段时间磨合,这也是阿羡迟迟无法苏醒的缘由。万万不可惊扰,需以精纯灵力日夜护持,不可动怒、不可耗损心神。”
温情在一旁补充:“而且这灵胎历经长久囚禁,本身带着一股郁结戾气,后续我要持续调配安神固胎的汤药,稳住灵息。”
烛火摇曳,映着榻上沉睡的魏无羡。静室之中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丹田之内刚刚归来的小小灵胎。
蓝忘机轻轻将魏无羡放软,垫好锦枕,俯身,在他额头轻轻落下一吻,声音轻而郑重,只对着昏睡的人低语:“魏婴,别怕。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