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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云深不知处雅室书声琅琅,窗明几净,清风穿窗而过,拂动案前书卷,簌簌作响。

魏无羡站上授课高台,姿态松弛却端正,依旧是他一贯的授课方式。先是条理清晰、深入浅出地将今日的符咒要义细细讲解一遍,从符文根基、灵力流转轨迹,到落笔轻重、凝神诀窍,拆解得通俗易懂,哪怕是入门不久的低辈弟子,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讲完理论,魏无羡纵身跃下台阶,立于庭院空地,抬手凝力。指尖灵力流转,落笔成纹,一道规整稳当的护身符咒凌空成型,光影澄澈,灵力醇厚又温和。他动作行云流水,一招一式干净利落,将整套结印画符的动作完整演示两遍,快慢有度,细节清晰,方便弟子观摩学习。

“都看清楚了?”魏无羡收了灵力,含笑看向一众弟子,“照着方才的章法,自行练习半刻钟,有不懂的、落笔出错的,随时举手问我,切勿闭门瞎练,练错了章法,日后难改。”

众弟子齐齐躬身应是,各自散开,寻了干净石案盘膝落座,低头认真临摹练习。

庭院间顿时只剩笔尖落纸的轻响与徐徐风声,安静有序。

魏无羡负手立在廊下,目光淡淡扫过一众勤勉修习的弟子,视线掠过众人之时,在角落一道身影上看了一会。

时间转瞬即逝。

魏无羡逐一查看弟子习作,耐心指点疏漏,纠正错处,待整堂课结束,时辰恰好。他例行叮嘱了几句修习要旨,便让众弟子解散退下,并未多做停留。

往日授课结束,他偶尔会留在雅室翻看书卷,或是与几位师长闲谈片刻,今日却记挂着家中稚子,下课后便径直顺着青石小路,往松风水月庭走去。

蓝启仁今日无事,便带着清遥在庭中纳凉玩耍。

庭院青石地面干净平整,树荫浓密,筛下满地细碎光斑。石桌上摆着一副精致的九连环,铜环光亮剔透,层层相扣。蓝启仁端坐在石凳上,一身规整蓝衣,神色温和肃穆,不复平日讲学的严厉。他耐心陪着怀中的小团子,手把手教清遥拆解九连环,语速缓慢,字字清晰,极有耐心。

清遥小小的身子窝在蓝启仁怀里,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紧紧盯着桌上的铜环,胖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捏着环扣,学得格外认真,时不时歪着小脑袋思索,懵懂又乖巧。

远远听见脚步声,清遥最先抬起头,一眼望见缓步走来的魏无羡,瞬间眼睛一亮,当即放下手里的九连环,张开小手奶声唤道:“娘亲!”

软糯的童音清脆响亮,瞬间打破庭院的安静。

蓝启仁闻声缓缓抬头,目光落在含笑走来的魏无羡身上,神色温和,淡淡开口:“坐吧。”

“叔父。”魏无羡缓步上前,微微躬身行礼,随即在石桌旁的石凳上落座,目光温柔落在清遥身上,伸手轻轻揉了揉小家伙软乎乎的头顶,柔声问道,“卿卿今日乖不乖?有没有好好听叔公的话?”

清遥立刻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举着小手比划着桌上的九连环,软糯回道:“听啦!叔公……玩圈圈!”

看着孩童懵懂可爱的模样,魏无羡眼底盛满温柔笑意,抬手提起桌上的紫砂茶壶,为蓝启仁稳稳斟上一杯温热清茶,推至他面前,轻声道:“辛苦叔父了,这般天气还陪着这小家伙玩耍,劳烦您费心照看。”

蓝启仁端起茶杯浅抿一口,望着眼前乖巧软糯的清遥,眼底漾开淡淡的暖意,语气平和慈祥:“我如今年岁大了,宗门琐事渐渐放手,闲来无事,倒也清闲。清遥乖巧懂事,不吵不闹,陪着他消磨时日,反倒让我这老头子有事可做,不算辛劳。”

魏无羡闻言含笑,轻轻摇头:“叔父说笑了,照看稚子最是费心,多亏叔父照拂。”

庭前清风徐徐,树影婆娑,安静惬意。

蓝启仁沉默片刻,看着魏无羡温润却略带疲色的眉眼,微微蹙眉,轻声开口问道:“前日温宁姑娘过来取药,偶然提及,说你近日夜里睡得不甚安稳,时常浅眠易醒?”

魏无羡微微一怔,随即坦然浅笑,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语气轻淡随意:“也不算大事,就是偶尔睡得浅,夜里容易醒那么一两次,不碍事的,叔父不必挂心。”

睡不着还不是因为……

他放下茶杯,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推辞的关切:“年少不知惜身,总觉得些许疲累无关紧要,日积月累最是伤身。你稍后回去之时,去药庐取一罐安神花茶带回。是药庐特意调配的方子,药性温和,无半分烈味,安神静心、舒缓疲累最是合适。我已然同忘机叮嘱过,他知晓如何把控药量,每日为你冲泡即可。”

这番细致周全的关怀,熨得人心头暖暖的。

魏无羡心头微暖,真诚躬身道谢:“多谢叔父费心,劳您事事惦记。”

“一家人,何须言谢。”蓝启仁淡淡开口,目光落在依偎在魏无羡怀里的清遥身上,眉眼愈发柔和,“清遥性子温顺乖巧,你与忘机皆是心善之人,往后岁岁安稳,便是最好。”

清风漫过庭院,携来花木清香。

魏无羡抱着怀中软软的小团子,看着眼前慈和安稳的长辈,眼底盛满安然笑意。

……

夕阳垂落竹海,漫天碎金铺洒在云深不知处的青石长阶上。晚风渐凉,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只余下暮秋独有的清寂温柔。

魏无羡俯身将清遥稳稳抱在怀中,单手托着孩童软软的腿弯,起身辞别蓝启仁,循着蜿蜒的回廊缓步往静室走去。小家伙窝在他怀里,小手搂着他的脖颈,脸蛋蹭着他温热的衣襟,软乎乎的一副慵懒模样。

魏无羡低头看着怀中人,指尖轻轻刮了刮他粉嫩的小脸,柔声哄道:“卿卿,今晚让父亲给你炖鲜鱼汤喝好不好?昨日后厨新进的江里鲜鱼,肉质细嫩,可要尝尝?”

清遥闻言眼睛一亮,立刻乖乖点头,小奶音软糯清甜:“好!鱼鱼!”

父子二人轻声说笑,步履悠然,正要转过月洞门,一道清瘦的身影骤然从廊旁松柏树后走出,直直拦在了前路中央。

少年身着统一的蓝氏听学弟子校服,身形单薄,眉眼清俊,正是白日授课时,魏无羡留意过的苏珩。

苏珩垂首躬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音色清亮,听不出半分异常:“弟子苏珩,见过魏前辈。”

魏无羡步伐微顿,神色平和,只淡淡颔首示意,不欲多做停留,抱着清遥便要侧身往前走。

可下一瞬,苏珩脚步微动,再次上前,死死拦住了他的去路,姿态执拗,毫无退让之意。

魏无羡眉宇间的温柔淡了几分,抬眸看向眼前少年,语气清淡却带着蓝氏内院的规矩分寸:“天色已晚,此处乃是蓝氏内院禁地,非内院子弟、值守侍从,外院听学弟子不可擅入。苏公子逾界了,速速回外院居所去吧。”

苏珩却丝毫未动,抬眸望着他,眼底藏着一股莫名的偏执与急切:“晚辈并非无故擅闯,是专程在此等候前辈,有修行疑难,想要当面请教前辈。”

“若是修行问题,”魏无羡语气平静,条理清晰,“明日卯时后雅室开课,当堂提问即可,我自会一一解答。夜里不是授课之时,不合规矩。”

话音落下,苏珩的目光骤然下移,直直落在魏无羡怀中懵懂乖巧的清遥身上。他视线打量着孩童精致的眉眼、酷似蓝忘机的轮廓,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不甘与觊觎。

清遥从未见过这般直白又怪异的眼神,心底微微发怯,下意识往魏无羡怀里缩了缩,小小的脑袋埋在他颈侧,又好奇地抬着湿漉漉的大眼睛,小声唤:“娘亲……”

魏无羡立刻收了周身微冷的气场,低头温柔安抚,指尖轻轻顺着他的后背:“卿卿怎么了?是不是饿了?再等等,马上就回去见父亲,就能喝鱼汤啦。”

清遥懵懂点头,软软呢喃:“父亲……”

“嗯,很快就见到了。”魏无羡柔声应着,满心满眼都是怀里的稚子,温柔缱绻。

就在这时,苏珩突兀开口,字字大胆,惊碎了满庭暮色温柔:“仙督身居高位,权冠百家,声名震世,不该只有一个子嗣,太过单薄。”

这句话无礼至极,妄议尊长家事,已然越界。

魏无羡抬眸,眼底的温柔彻底敛去,染上一层淡淡的冷意,语气沉了几分:“家中子嗣家事,乃是我与仙督私事,轮不到外人置喙,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

可苏珩像是彻底豁了出去,全然不顾世家礼法规矩,抬眸直直望着魏无羡,眼神炽热又偏执,脱口而出:“晚辈自知天资尚可,心性纯粹,愿入静室,做仙督侧室,为蓝氏开枝散叶,替前辈分担!”

荒唐妄语,不堪入耳。

魏无羡脸色彻底冷了下来,眸色沉沉,带着几分不耐与诧异:“你今年方才几岁?尚未束发成年,读的圣贤书、守的百家礼法,都学到何处去了?”

苏珩却丝毫不知悔改,反倒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讥讽与挑衅,字字诛心:“前辈何必故作清高?世人皆知,前辈与我一般年岁之时,便已倾心仙督,失身于人,既无媒妁之言,亦无正统名分,我不过是效仿前辈而已!”

这句话如同利刃,骤然划破平静。

周遭晚风骤停,林间蝉鸣尽数消弭,空气瞬间凝滞冰冷。

魏无羡面色骤然寒霜,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凛然冷厉,周身气场沉得让人不敢靠近:“苏公子慎言!”

“百家世家,最重礼义廉耻、尊卑规矩。你身为求学弟子,不思潜心修道守礼,反倒口出轻薄妄语,肆意编排尊长,不知廉耻,不顾礼法,简直荒谬!”

怀里的清遥从未见过娘亲这般冰冷严肃的模样,吓得小手紧紧攥住魏无羡的衣襟,眼眶微微泛红,怯生生埋着头,带着哭腔小声喊:“娘亲……怕……”

孩童软糯怯怕的一声,让魏无羡心头一软,压下翻涌的怒意,连忙抬手护住怀中稚子,轻声安抚。

苏珩见状,连忙收敛神色,假意惶恐垂首:“晚辈失言,无意冒犯前辈,还望前辈恕罪!”

魏无羡懒得与他多费口舌,抱着清遥转身便走,温声轻哄:“卿卿不怕,我们回家喽,不理陌生人。”

可苏珩不肯罢休,猛地跨步上前,伸出手一把死死拽住了魏无羡的衣袖,力道执拗不肯松开。

他抬头望着魏无羡,眼底满是卑微又偏执的渴求:“晚辈知错了!晚辈不奢求仙督侧室之位也可以!晚辈只求前辈垂怜一二,多疼疼我!”

衣袖被骤然攥住,力道粗鲁无礼。

魏无羡眉头紧蹙,手腕微微用力,干脆利落一把挣开他的拉扯,力道克制却带着不容侵犯的疏离:“苏公子,你太过逾矩了。”

话音刚落,只听“扑通”一声重响。

苏珩竟是直接双膝跪地,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脊背挺直,姿态决绝:“前辈今日若是不答应晚辈,晚辈便长跪不起,绝不起身!”

魏无羡垂眸看着跪地的少年,心底只剩荒谬与冷然,语气淡漠刺骨:“你这般行事,是打算彻底弃了苏氏子弟身份,从今往后,再不回苏氏,不顾家族颜面了?”

苏珩眼中瞬间燃起一丝希冀,连忙抬头:“前辈此话,是愿意垂怜晚辈了?”

看着他不知悔改、满心妄想的模样,魏无羡眼底只剩彻底的寒凉,轻声嗤笑,字字清晰冰冷:“我只是忽然觉得,当年苏涉的教训,终究还是太轻了。”

“前人前车之鉴,满心执念、投机钻营、不知守礼,落得那般结局。如今教出来的后辈,依旧这般胆大妄为、痴心妄想、目无尊长,当真是一脉相承,令人大开眼界。”

苏珩脸色瞬间惨白,可依旧不死心,甚至越发疯狂,口出狂言:“前辈当真甘愿一辈子屈身依附乾元,困于内院,囿于家事?!前辈这般惊才绝艳、肆意洒脱之人,何必被困于情爱家事之中!”

“前辈不如与仙督和离,弃了这内院束缚!晚辈此生只追随前辈一人,不离不弃,终身相伴,胜过困在这方寸静室之中,不好吗?!”

魏无羡眸色彻底沉冷,正要开口厉声斥责,一道威严苍老、带着极致冷厉的怒声骤然自月洞门后方传来——

“放肆!”

“云深不知处清修之地,朗朗乾坤,岂容你这般无知竖子撒野妄言!”

魏无羡身形微顿,骤然回头。

只见廊下立着一袭蓝衣端正的身影,蓝启仁负手而立,面色沉寒,须眉皆凝怒色,周身气场凛然肃穆,是动了真怒。

显然,方才苏珩所有逾矩妄言、无状行径,尽数落入了他耳中。

“叔父。”魏无羡敛去眼底冷意,轻声唤道。

蓝启仁目光扫过被吓得微微发怯的清遥,又落在面色微寒的魏无羡身上,怒意稍敛,语气沉稳温和:“天色已晚,夜里风凉露重,孩子年幼不耐寒。”

“你先带清遥回静室歇息,此处之事,交由我来处置即可。”

魏无羡微微迟疑:“叔父,这……”

“无妨。”蓝启仁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他既是入我蓝氏听学的弟子,便该恪守蓝氏家规、百家礼法。今日目无尊长、口出妄语、逾矩放肆、挑拨是非,我自会依家规重重惩戒,秉公处置,绝不徇私。”

“你无需在此久留,速速带孩子回去。”

到底是自己的人,怎能让旁人欺负了去。

魏无羡心中微暖,不再多言,微微颔首道谢:“多谢叔父。”

说罢,他不再看地上跪地、面色惨白的苏珩一眼,低头温柔护住怀中的清遥,转身踏着温柔暮色,稳步朝着静室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