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玉山上，妖气冲天。
两侧摆满了石桌石凳，桌上堆着血淋淋的生肉、成坛的烈酒，还有不知从哪座人类村落的瓜果点心。大大小小的妖怪们三五成群，推杯换盏，吆五喝六，喧闹声震天
高台正中央，一张虎皮大椅上坐着一个身形魁梧的大汉。
这大汉实在称得上“雄壮”二字——身量足有一丈来高，膀大腰圆，往那儿一坐就像半截铁塔。他身穿一件大红喜袍，料子倒是上好的锦缎，可惜被他一身的腱子肉撑得紧绷绷的，仿佛随时都要崩裂开来。
头上戴着顶金冠，正中镶着一块拳头大的红宝石，火光一映，熠熠生辉。满脸络腮胡子根根如钢针般炸开，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铜铃般的眼睛，精光四射，顾盼之间自有一股慑人的威势。
此刻他正搂着一个娇媚的女妖，那女妖生得杏眼桃腮，身段婀娜，依在大汉怀里咯咯直笑，纤细的手指捻起一颗葡萄送进大汉嘴里。
大汉嚼也不嚼，连皮带核一口吞下。
“哈哈哈！”大汉仰头大笑，声如洪钟，震得周围的妖怪们纷纷捂耳朵，“老熊大婚，诸位今日吃好喝好啊——！！谁要是不喝趴下，那就是不给老熊面子！”
台下群妖轰然应诺，一时间觥筹交错，酒水横飞。
“山主威武！”
“祝山主和夫人早生贵子！”
“生一窝小山主！”
各种恭维声此起彼伏，那大汉——也就是浮玉山山主熊霸天，听得心花怒放，又灌了一大碗酒。
红烨站在台下的人群边缘，低垂着头，看似瑟缩惶恐，实则那双眼睛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扫描着周围的一切。
高台是用青石垒砌的，约莫三丈见方，台面平整宽阔，足以容纳数十人。台子四角各插着一面黑色大旗，旗上绣着一只咆哮的黑熊图案，迎风猎猎作响。高台后方是一座巨大的洞府，洞口上方刻着三个大字——“聚义厅”，字迹粗犷，像是用利爪硬生生抓出来的。
守卫分布得很有规律：高台两侧各站了四个身材高大的熊妖，手持长戈，目不斜视；聚义厅门口守着两个蛇妖，吐着信子，目光阴冷；通往山下的小路每隔十步便有一个岗哨，大多是些豺狼虎豹之类的中等妖怪，修为不算太高，但胜在数量众多。
高台上的熊霸天修为深不可测，光是那股气势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左右两侧是陡峭的山崖，虽然可以攀爬，但崖壁上隐约能看到巡逻的身影。唯一的突破口在后山。
那边的守卫似乎要松散一些，而且林木茂密，便于隐匿行踪。
就在这时，黑毛妖上前几步，躬身禀报：“山主，蟾诸大王那边又给您送了贺礼来——一对人族男女，模样周正，献给山主做活祭！”
这话一出，原本嘈杂的宴席顿时安静了几分。不少妖怪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红烨和少云，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残忍。
熊霸天闻言，那双铜铃般的眼睛扫了过来，在红烨和少云身上来回打量了一番。他的目光像两把刀子，仿佛能剖开人的皮肉，看到骨头里去。
熊霸天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不错，蟾诸那怂包总算干了件让老熊痛快事！来人，把这两人带下去洗干净，等吉时一到，就开膛祭天！”
“是！”
几个小妖立刻围上来，要解红烨和少云身上的绳子。
两只蛤蟆妖回头看了眼红烨，红烨害怕的低头间，锐利的眼神一闪，分明是在警告他们：别忘了吃下去的蛊毒药丸。
两妖见此，吓得魂飞天外，慌忙的松开绳子。
犹记得，出发前红烨道，作为不杀他们二妖的代价就是帮红烨混进浮玉山。
他们二妖敢出卖他......
红烨狰狞一笑，弄了两个黑漆漆的丸子，又苦又涩，一只妖喂了一颗。
“这是蛊毒药丸，蛊毒知道是什么吧？见到血肉就生虫。”
只要这二妖敢出卖红烨，他便叫这二妖肠穿肚烂而亡。尤其是蛊毒缓慢发作时，便会口渴难耐，一直想要喝水，只要喝水，蛊毒便会立即发作，让他们上吐下泻，蛊虫将会透体而出。
蛤蟆妖本不怕，他们生来就是吃虫子的，岂会怕这个？但由于红烨形容的过于可怕，表情太逼真了，那种阴森森的狞笑，那种笃定的语气，以至于，这两只妖战战兢兢上了红烨的贼船。
这时，山主手下一个管事模样的熊妖走了过来，对着两只蛤蟆妖摆了摆手：“远来都是客，你们——也别杵在这儿了，”他一指外面的宴席，“也去喝几杯喜酒，替你们家蟾诸大王多敬我们山主几碗。”
两只蛤蟆妖连忙不迭地点头，简直喜出望外，他们本来还在发愁怎么脱身，没想到对方主动给了台阶下，哪有拒绝的道理？
“好好好，多谢大人！”
“一定一定，定要敬山主三大碗！”
两只蛤蟆妖拔腿就往外走，他们穿过拥挤的妖群，绕过堆满酒肉的桌子，直到走出那片红绸笼罩的区域，拐过一块巨大的山石，彻底消失在众妖的视线之外，两只蛤蟆妖才终于停下脚步，靠在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的娘诶……”一只蛤蟆妖抹了把脸上的汗，手都在抖，“刚才差点没把我吓死。”
“谁说不是呢，那两人到底是什么来路啊？怎么还敢往群妖里面钻？”
“管他什么来路，反正咱们已经把他送到了，任务完成了，赶紧跑吧！”
“对对对，跑！跑得越远越好！”
两只蛤蟆妖对视一眼，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山下狂奔。他们甚至不敢回头看浮玉山一眼。
不管红烨到时候死不死，会不会发现，他俩这小妖决计讨不到好。
至于蛊毒丸子，这东西等他们逃走了再想办法解毒，反正浮玉山是决计不能待了。
红烨余光瞥见它们逃窜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两颗所谓的“蛊毒药丸”，不过是他找赵村长要的盐巴。没有提炼过的黑色盐巴加手搓的草汁混在一起做成药丸，当真是又苦又涩。
盐巴吃多了，自然会想要喝水，用来吓唬这两只胆小怕事的蛤蟆妖，绰绰有余。
红烨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做出一副惶恐不安的样子。那几个小妖七手八脚地解开了他手腕上的绳子，又有人要去解少云的。
他余光一扫，见一只生着青色鳞片的妖物正伸手抓向少云的胳膊，当即身子一歪，撞开那只妖的手臂，挡在了少云身前。
“别碰她！”
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尾音甚至微微上扬，透着一股色厉内荏的慌张。他缩着脖子，眼神躲闪，明明怕得要死，却又硬撑着不肯退开。
“她、她胆小……你们别吓着她……”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几乎变成了嗫嚅，配上他那副瑟瑟发抖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一个惊恐过度的凡人少年，在拼命护着自己唯一的同伴。
那青鳞妖被他撞了一下，眼中凶光毕露，张口就要骂：“你这——”
可它话还没说完，旁边的几只小妖已经笑了起来。
“哟，还是个护短的。”一只猴妖龇着牙，阴阳怪气地揶揄道。
“啧啧啧，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着英雄救美呢？”另一只狼妖舔了舔嘴唇，眼神戏谑。
那青鳞妖见众妖都在笑，也不好当场发作，只得冷哼一声，收回爪子，嗤笑道：“放心，等会儿开膛的时候，让你俩挨着，黄泉路上也好作伴。”
周围的妖又是一阵哄笑。
红烨没有反驳，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看上去像是被吓哭了，实际上他是在咬牙忍住胸腔里翻涌的杀意。
他身后的少云始终没有说话。
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真正被吓傻了的凡人少女——双目无神，面色苍白，嘴唇微微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在一张靠近主台的石桌旁，坐着一位与众不同的宾客。他穿着一身墨绿色长袍，衣料光滑，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面容阴柔白净，五官狭长，眉梢微微上挑，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他不像其他妖怪那样大口喝酒大块吃肉，而是端着一只白玉酒碗，慢慢地抿着，目光懒洋洋地扫过场中。
他便是前来恭贺浮玉山主的蛇妖——柳长青。
柳长青本是南山一条修行三百年的竹叶青，因机缘巧合蜕皮化形。他此次前来浮玉山，名为贺喜，实则是想借机与熊霸天攀上交情，好为自己日后在南边的地盘扩张铺路。
他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看着那些小妖们忙前忙后，直到那群押送祭品的小妖从他桌前经过。
他的目光顿住了。
那女子眉眼如画，肤白如雪，即便此刻面色苍白、也掩不住那张脸上天然的精致轮廓。皮肤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细腻得看不到一丝毛孔，犹如一块未经雕琢的上好白玉，又像是最顶级的丝绸，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触摸，感受那份温润的触感。
柳长青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骤然收缩，化为一道竖直的金色细线。
那是蛇类专注凝视猎物时的标志性反应。
他，想要。
他看向了高台上的浮玉山主。
他在浮玉山做客，按规矩不能直接开口讨要祭品——那是主人家的东西，客人擅自索要不合礼数。但柳长青并不着急，他有的是办法。
小陶在红烨发间无声地颤动了一下。
“主上，您这位好徒弟演技不错啊，我都差点以为他真的在发抖了。”
少云在识海里淡淡回了一句：“他本来就在发抖。”
小陶的笑声戛然而止：“……啊？”
“他气的。”少云平静道，“他看到那些人骨风铃的时候就一直在忍。”
红烨护着人，跟着群妖走，又做足了慕强的姿态。一路上嘴巴就没停过。
“这位虎妖大人，您这皮毛可真漂亮，油光水滑的，一看就不是普通妖怪能有的！”他对着一只虎妖竖起大拇指，满脸真诚。
那虎妖被他夸得挺了挺胸膛，得意道：“那是，老子可是山主麾下先锋大将，这一身皮毛可是花了二十年才养出来的！”
“哎呀！失敬失敬！难怪我一见虎妖大人就觉得英武不凡，原来是先锋大人！”红烨连连拱手，那模样要多狗腿有多狗腿，“小人能有幸见到先锋大人真容，这辈子值了！”
旁边的狼妖看不下去，啐了一口：“呸，马屁精。”
红烨也不恼，立刻转向那狼妖，笑嘻嘻地道：“这位狼妖大人说的是，我这人就是嘴笨，不会说话，您别见怪。不过说真的，大人您这牙齿可真锋利，又尖又亮，一看就是天生的猎手！”
那狼妖哼了一声，别过头去，没再搭理红烨，但尾巴尖却不自觉地翘了翘，显然心里还是挺受用的。
红烨心里冷笑，面上却越发恭敬。压低声音问道：“小的斗胆问一句——不知山主名讳？我虽为人族，亦是倾慕不已。若能知晓名号，也算是我三生有幸了。”
旁边立刻有小妖呵斥:“山主的名讳也是你配知道的？”
红烨连立马一脸惶恐地躬身赔笑：“是是是，不配不配。小人不配！是小人唐突了，该死该死！”他一边说，一边轻轻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力道不大，但响声清脆，态度诚恳至极。
“区区一个凡人。一个将死之人，知道那么多做什么。”
他这副卑微到尘埃里的姿态，显然让周围的妖怪很是受用。几个原本对他横眉冷对的小妖，此刻神色也缓和了不少，甚至有个好心的猪妖还拍了拍他的肩膀，差点把他拍了个趔趄：“你小子倒是会说话，可惜是个短命的。”
“不可惜不可惜，”红烨站稳脚跟，连忙摆手，“能给山主大人助兴，那是小人的福分！说不定来生也能托生成妖族，那就更好了！”
那猪妖被他逗得咧嘴直笑，露出一口大黄牙：“你这么想就对了！做人有什么好的？又短命又脆弱，还是咱们妖族活得痛快！”
“可不是嘛！”红烨满脸艳羡，“小人真是羡慕妖族啊，能为妖族办事，真是无上荣耀！”
旁边另一只小妖接话道：“你能给山主助兴也是你的运道，说不定来生真能投生成为妖族呢。”
“我也是这么想的，这不就来了嘛！”红烨笑得灿烂，露出一口白牙，仿佛他不是要被拉去开膛祭天，而是要去赴一场盛宴。
红烨的讨好很明显让这些一贯被随意呼来呵斥的小妖很受用。
一路上不仅没有再刁难他，反而有说有笑的，有几个好事的还跟他聊起了浮玉山的规矩，告诉他哪些地方不能乱闯，哪些妖怪惹不得......
虽说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信息，但红烨一字不漏地记在了心里。
红烨一边赔着笑脸，一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沿途的地形和守卫分布。
他的眼睛在笑，眼底却没有一丝温度。
转过一道山弯，小妖们在一处僻静的洞穴前停下了脚步。这洞穴位于山腰，位置隐蔽，洞口不大，只能容两三人并排通过，往里走倒是渐渐宽敞起来，约莫有两三丈深，洞壁粗糙，地面坑洼不平。
“到了，”领头的小妖朝洞里努了努嘴，“进去吧。”
红烨和少云被推进洞中。紧接着，两只木桶被丢了进来，桶里的冷水溅了一地，打湿了红烨的裤脚。
“把自己洗干净点，”那小妖不耐烦地吩咐道，“一身灰扑扑的，等会儿祭天的时候不好看，山主怪罪下来我们可担不起。”
说完，他便招呼其他小妖离开。几个小妖嘻嘻哈哈地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讨论着宴席上还有多少好酒好肉。
在他们看来，这两个凡人翻不起什么风浪。不过是一对普通的祭品罢了，手无寸铁，身上连件像样的武器都没有，还能跑了不成？
他们只留下了两个小妖看守。
一个是狗头妖。他化形不全，两只耳朵耷拉着，说话时总忍不住把舌头耷拉在外面哈气。他靠在洞口的岩壁上，百无聊赖，时不时朝宴席的方向望一眼，咽咽口水。
另一个是猪妖。屁股后面还拖着一条细细的黑色猪尾巴，走路时一甩一甩的。他蹲在洞口另一边，手里拿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草茎，叼在嘴里嚼着，眼神呆滞，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
山洞里只剩下两人。
红烨站在黑暗中，静静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远去，直到确认那群小妖已经走远了，他才缓缓直起了方才一直佝偻着的腰背。
方才那副谄媚的嘴脸瞬间褪去，眼神沉了下来。
扫了眼地上那两桶冷水，又瞥了瞥洞口那两个满脸不耐烦的看守小妖，嘴角悄悄勾了一下。
那两个小妖，一个狗一只猪，看起来就不是很聪明的样子。
老天爷待他不薄。
这时，洞外传来狗妖不满的嘟囔声：“凭什么偏偏是我俩留下来看守？他们倒好，一个个都去吃酒吃肉了！”
紧接着是一声踢踹岩壁的闷响，显然是狗妖在发泄不满。
猪妖慢吞吞地接话，声音里带着一股哼哼唧唧的腔调：“谁让你老馋那些骨头呢。你说你都啃了多少风铃了？那是你能啃的吗？山主没把你吊起来打一顿就算客气了。”
“我那不是饿了吗！”狗妖委屈地辩解。
“饿了你也不能啃风铃啊，”猪妖继续哼哼，“再说了，我不也陪着你来了吗？咱俩难兄难弟，谁也别说谁。”
猪妖则是看见什么都想尝一口，偏他还是个大胃王，脑子笨，还不会看妖的眼色，哪一桌的酒席他都想尝尝味道，便被众妖给赶到此处。
红烨听了几句，心里更有底了。这两个小妖不仅脑子不好使，而且明显对看守任务心有不满，正是最容易下手的目标。
红烨从袖中悄悄摸出了一样东西，是他之前在村子里顺手调配的迷药，专门用来对付妖怪。
他将药粉悄悄撒在手心，然后朝门口那两个小妖招了招手：“两位大哥，能不能麻烦过来一下？这水太冷了，能不能换点热的？”
那狗头妖不耐烦地抬起头：“哪那么多事！爱洗不洗！反正要开膛破肚，洗不洗的有什么两样！”
“不是不是，”红烨陪着笑，举了举手中的东西，“我这里还有点好东西，想孝敬二位……”
狗妖和猪妖对视一眼，还有这等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