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肆察觉到门口的动静，猛地松开了白柚，转头看去。
白柚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弄得有些茫然。
“厉先生？”
厉衡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落向料理台上那些琳琅满目的食材。
但刚才两人唇齿交缠时那份旁若无人的亲昵在脑海挥之不去。
酸涩感更加鲜明地灼烧起来，还有一丝被冒犯的不悦，和连他自己都感到愕然的失落。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更低沉几分：
“打扰了。”
说完，他向后退了半步。
“我在外面等。”他转身，带上了门。
厉衡站在门外走廊，用力按了按眉心，试图驱散脑海中那刺眼的画面，以及心口的酸涩感。
他的目光落在情绪监测仪的表盘上。
几行数字正以前所未有的幅度疯狂跳动：
【当前情绪浓度：78%】
【主要类型：嫉妒（45%），隐匿爱慕（32%），理性压抑（23%）】
【本周租金标准线（中级）：已达成100%】
嫉妒的数值刺眼地定格在45%。
他盯着那两个字，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
荒谬。
可表盘上滚烫的数据不会说谎。
刚才看到那一幕时，心脏骤然收紧、血液逆流的失控感，此刻被精准解剖。
而隐匿爱慕后面跟着的32%，像一记闷锤砸在胸口。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白柚只是基于责任和警惕的复杂关注。
最多是欣赏她的坚韧，或是被她那不合时宜的天真偶尔触动。
可监测仪将那些被理性死死压抑的东西，赤裸裸地摊开在眼前。
不是普通的欣赏或保护欲。
是爱慕。
厉衡的呼吸有些重。
他猛地抬手，将监测仪的屏幕按灭，仿佛这样就能抹去那些昭然若揭的数据。
可心口那团火烧火燎的感觉却愈发清晰。
他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刚才的画面。
少女踮着脚尖，仰着脸，那副全然依赖又带着不自知诱惑的姿态。
那股陌生的酸涩再次翻涌上来，比刚才更加猛烈。
他想起商铺老板的话，想起斗兽场里她撕裂怪物的暴力美学，想起她面对顶级蛊惑时那傲慢的清醒。
这样一个谜一样，危险又诱人的存在，却对林肆展露出那样直白亲昵的姿态。
而林肆。
厉衡的眉头紧紧锁起。
那个暴躁、自我、总是用凶悍掩饰情绪的家伙，凭什么。
就因为他更早表现出直白的占有欲？因为他更不顾一切？
理性在提醒他，此刻的嫉妒和失控毫无意义，甚至危险。
在这种地方，个人情感是最先该被舍弃的东西。
可监测仪上那45%的嫉妒值，像烙印般烫在心头。
席峪年踏上最后一级楼梯时，看见的便是厉衡靠在阁楼门外走廊墙壁上的身影。
他换了身深蓝色丝绒衬衫，袖口用暗银袖扣固定，半长的黑发松散地披在肩头，几缕碎发慵懒地垂在颊侧，昳丽的脸愈发妖异。
雾凇青的柳叶眼扫过紧闭的阁楼门，又落到厉衡紧锁的眉心。
席峪年唇角勾起惯有的慵懒弧度，声音磁性悦耳：
“厉队长这是在门口站岗？”
厉衡闻声抬眼，尚未完全敛去的暗沉情绪一闪而过。
他站直身体，面容恢复了惯有的冷厉：
“刚到。”
席屿年笑意深了些，缓步踱到他身侧，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他腕上那块情绪监测仪。
“看来是我来早了，不过，厉队长的脸色似乎不太好，是伤口又疼了？”
厉衡侧目看他，眼神沉静：
“无碍。”
席峪年也不追问，理了理衬衫领口。
“那就好。”
他敏锐地捕捉着门内的动静，以及厉衡身上那尚未完全平息的情绪波动。
厉衡这种磐石般的男人，居然也会露出如此人性化的裂痕。
他抬眼看向厉衡，玩味地试探：
“林少爷似乎和柚柚走得很近。”
厉衡的视线落回紧闭的门板上，声音沉稳如常：
“个人选择。”
“是吗？”席屿年轻笑，往前踱了半步，几乎与厉衡并肩而立。
“我还以为，厉队长会更有行动力一些，毕竟，柚柚对厉队长似乎也很特别。”
厉衡侧目，审视：
“你想说什么？”
席屿年笑意靡丽又锐利：
“只是觉得有趣，厉队长明明心思缜密，行动果决，怎么到了这里，反而开始压抑起某些，原本可以成为优势的东西了？”
“这座公寓以情绪为食，越是激烈、越是纯粹的情绪，价值越高。”
“柚柚能轻易引发我们的情绪波动，这本身，就是一种筹码。”
他的目光重新转向门扉，雾凇青的眸子里漾开幽深的涟漪。
“而谁能让她产生波动，谁就能占据更有利的位置。”
厉衡沉默地听着。
他承认席屿年的话有道理。
白柚是他们离开公寓的关键，也是最大的变数。
与她建立更深的连接，获取她的信任甚至好感，确实对生存有利。
但是。
“你想利用她？”厉衡的声音透着一丝冷意。
席屿年挑眉，笑意未变：
“厉队长何必说得这么难听，互相吸引，各取所需，本就是成年人世界的规则。”
就在这时，阁楼的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白柚探出半个身子，脸上的绯红还未褪尽，唇瓣显得格外水润饱满。
“厉先生，席先生，怎么不进来呀？”
“你们吵架了吗？”
席峪年率先恢复了慵懒姿态，笑意盈盈地迈进阁楼：
“怎么会，我们只是在讨论一些有趣的规则。”
白柚“哦”了一声，侧身让开，又朝厉衡招了招手：
“快进来吧，汤底已经煮好了。”
她的语气自然又亲昵，仿佛刚才在厉衡面前与林肆拥吻的并非她本人。
厉衡迈步走进阁楼。
林肆已经大马金刀地坐在了餐桌旁，手里拿着一罐冰镇啤酒，仰头灌了一口。
看到厉衡进来，他菘蓝色的眼睛眯了眯，嘴角勾起一抹张扬的弧度：
“哟，厉队长，脸色这么差，该不会是在门外吹风吹感冒了吧？”
话里带刺，挑衅意味十足。
纪诗绮推门而入，恰好听见这句话。
她换了件黑色高领针织衫和军绿色工装裤，目光在林肆和厉衡之间扫过，最后落在白柚身上。
“火锅的香味从二楼就闻到了，需要帮忙吗？”
白柚笑盈盈地迎上去：
“诗绮姐姐来得正好！汤底已经滚啦，可以开动了！”
话音未落，谢玲禾和付蕾也出现在门口。
谢玲禾选了条米白色蕾丝连衣裙，长发烫了卷，脸上的妆也精心修饰过。
付蕾则穿了件淡粉色荷叶边衬衫，配上白色短裙，显得清纯乖巧。
“坐呀。”白柚招呼她们入座。
热气腾腾的火锅，浓郁的香气，满桌新鲜的食材，让人觉得温暖。
白柚将最后两盘雪花牛肉端上桌，正对鸳鸯锅的主位落座。
“那么，开动吧。”
红油翻滚，香气四溢。
薄如蝉翼的牛肉片在滚汤中涮上几秒便卷曲变色，入口鲜嫩。
毛肚爽脆，虾滑弹牙，菌菇吸饱了汤汁。
冰镇的啤酒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辣意。
气氛微妙地松弛下来。
林肆放下空罐，伸手又开了一罐，仰头灌了一大口，菘蓝色的眼睛在酒精作用下显得更加幽亮。
他看向白柚，语气带着点酒后放松的痞气：
“你这手艺，跟公寓Npc的模板对不上，副本里的数据做不出这种味儿。”
白柚刚捞起一片吸饱汤汁的娃娃菜，闻言抬起头，眼神无辜坦然。
“我好像，没有说过我是Npc呀。”
筷子碰撞瓷碗的声响停了下来。
林肆手里的啤酒罐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之前那些暴躁、别扭、患得患失，此刻都有了真实的重量。
“不是Npc？”他的声音因为刚才灌下的酒液而有些低哑。
“那你是谁？玩家？现实里做什么的？”
白柚将那片娃娃菜送入口中，满足地眯起眼睛，咀嚼咽下后才慢悠悠地抬眼看他。
“算是玩家吧。”她答得随意，指尖点了点下巴。
“至于现实里做什么，不重要啦。”
林肆扯了扯嘴角，菘蓝色的眸子有些酒意与较真。
“我觉得挺重要的。”
白柚拿起漏勺，捞起一勺嫩滑的牛肉片，分到每个人碗里。
“那林先生觉得，我是做什么的比较好？”
她问得轻巧，眉眼弯弯。
席峪年执起瓷勺，舀了一小碗奶白的菌菇汤，雾气氤氲过他昳丽的眉眼。
“能拥有这样的力量，面对那样的蛊惑毫不动摇，又精通于调动他人情绪，柚柚过去的身份，想必很不简单。”
“调动情绪？”白柚微微偏头，猫耳发饰随着动作轻晃。
“我只是希望大家开心呀，大家开心了，公寓就稳定，我收租也轻松，这不是很好吗？”
她说得理直气壮，逻辑自成一体，让人难以反驳其表面的单纯。
厉衡沉默地吃着碗里的牛肉，肉质鲜嫩，火候恰到好处，是能抚慰神经的味道。
他抬起眼，烟墨色的瞳孔映着跃动的火锅蒸汽和少女明媚的脸。
“你留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白柚放下筷子，双手托腮，目光在几人脸上缓缓扫过。
那双狐狸眼显得格外澄澈，却又仿佛深不见底。
“为了遇见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