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洛尔顿了顿,金瞳里有什么东西极轻地闪了一下,像一片被风从湖面吹过去的薄云。
“一千年前。在它还未统治这颗星球的时候。这颗星球被各个氏族所掌控。那些氏族为了自己的利益,挑起一场又一场战争。他们用生物技术互相残杀,用培养出来的活体武器去摧毁对方的城池,用从公司换来的武器和技术去镇压自己的人民。他们甚至不惜出卖他们的星球,把整颗普罗姆星的未来当作抵押品,去换取公司的一纸合约。”
他将搁在膝盖上的右手抬起来,在空气中虚虚地画了一个圈,像是在勾勒一个早已被抹去的旧世界的轮廓。
“那个时候,这颗星球上到处都是培育舱。但不是用来培育公民的。是用来培育士兵的。用来培育武器的。用来培育那些被设计好要死在战场上的、连名字都没有的消耗品的。那些氏族不在乎它们的死活,他们只在乎自己的地盘,自己的权力。”
他将那只手收回来,重新交叠在膝盖上,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干净而纤细的手。
“后来,普罗姆恩出现了。”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一些,却落得更稳,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在该放的位置。
“在它的计算中,‘统治者’成为了阻碍种族发展的最大因素。于是,它花费了数十年,摧毁了一个又一个国家,杀死一个又一个统治者。它把他们的军队打散,把他们的实验室封存,把他们的培育舱全部接管。然后它又经历了五百年的磨合期。五百年。从废墟里重建秩序,从混乱里重新定义规则,从那些被战火烧焦的土壤里重新培育出第一代弗人。它花了一千年,才迎来了今天的稳定。”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白衍。
他的金瞳在客厅暖光的照射下泛着温润的琥珀色,里面没有狂热,没有崇拜,没有那种被洗脑之后才会出现的、空洞的虔诚。
只有一种被反复确认过无数遍之后、早已沉入骨髓的笃定。
“白衍小姐,我不是在说普罗姆恩是对的。我也不是在说它做得完美。它自己都不这么说。它只是把所有的选项都摆在桌面上,把所有的代价都列在纸面上,然后问我们:要不要。要不要接受这个系统,要不要在这套规则里活下去,要不要在明知道终点在那里的时候,依然选择往前走。而现在的普罗姆恩,就是我们选择的答案。”
白衍没有立刻说话。
她将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收回来,搁在桌面上,十指微微张开,按在银白桌面上。
她的狐耳向后抿着,贴着头发,尾尖从椅子边缘垂下去,一动不动。
她看着艾洛尔那张干净到近乎透明的脸,看着他金瞳里那种平静的、不带任何挣扎的坦然,忽然觉得喉咙里那团棉花变得更沉了。
几天后,两人决定重新踏入星海。
星槎停靠在公司分部的停泊区。
船身被重新抛光过,引擎在待机模式下发出极轻的嗡鸣,像一头沉睡中的巨兽在缓慢地呼吸。
凯文将天火圣裁收进风衣内侧,将瓦尼拉送的那台新终端别在腰间。
白衍将弓背回肩上,尾巴在身后甩了甩,最后看了一眼那间住了好几天的“宿舍”。
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朝停泊区走去,没有回头。
他们先去找了艾洛尔。
那个金发金瞳的少年正坐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张街角长椅上,手里捏着那块银白条状物,低头翻看。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金瞳在晨光里亮了一瞬,然后弯起一个不深不浅的、比初见时多了些东西的弧度。
他站起身,将条状物收进口袋,朝两人微微欠身。
“你们要走了?”他问。
语气里没有挽留,没有遗憾,只是带着一点被反复确认过之后才会有的、安静的坦然。
白衍朝他挥了挥手,狐耳向前折了折,尾尖轻轻勾了一下。
“嗯。谢谢你这些天陪我们聊天。小说写好了记得寄给我看。”
艾洛尔点了点头,金发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祝你们一路顺风。”
他将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偏头,像在完成一个早已被设定好的告别流程。
可他在说“顺风”时,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
白衍看见了。
她没有点破。
她将挥到一半的手放下来,朝他笑了笑,然后转身朝停泊区走去。
凯文跟在她身后半步,经过艾洛尔身边时,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
艾洛尔仍站在原地,金瞳里映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没有再开口。
凯文也没有。
随后,他们拜访了瓦尼拉。
公司分部顶层的办公室依旧安静而明亮,落地窗外是缓缓旋转的轨道空间站与更远处的星光。
瓦尼拉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听见脚步声才转过身来。
他穿着那身剪裁极合身的深色西装,领口别着公司标识的银质别针,唇角挂着那抹被反复练习过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我代表普罗姆恩欢迎二位随时回来。”
他朝两人走来,伸出手,掌心朝上,姿态从容而热络。
白衍上前一步,伸手与他握住。
“谢谢,瓦尼拉先生。”
她说。
白衍将手收回身侧,没有立刻转身离开。
她看着瓦尼拉那张年轻而干净的脸,看着他金瞳里那种被反复调控过的从容,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里。
“对了,瓦尼拉先生。”
瓦尼拉将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她脸上,微微偏头。“请说。”
“公司为何不试图控制普罗姆恩,为自己所用呢?”
白衍将双手插进外套口袋,狐耳向前折着,尾尖在身后轻轻勾了一下。
瓦尼拉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交叠在身前的手松开,搁在身体两侧,脸上的微笑没有变,可那层笑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安静地移动,像一片被风吹开的、盖在棋盘上的薄布。
然后他开口。
声音比方才轻了半度,也慢了一拍,像是在给接下来的话留出足够的空间。
“难道公司没有这么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