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在山洞中央燃起,橘红色的光芒驱散了潮湿与阴冷。黑风豹的油脂滴落在柴火上,发出滋啦的声响,浓郁的血肉香气在整个洞窟中弥漫开来。
烈山部的族人们围坐在火堆旁,手里捧着用石刀切下的肉块,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肉了。上一次猎到这么大的猎物,还是去年深秋的事,那头独角野猪最后被五个猎手合力戳死,代价是废掉了其中两个人的手臂。
而今天,这个叫阿赦的男人,只用了一只手,便在呼吸之间解决了一头黑风豹。
族人们看向贾赦的目光中,敬畏大于感激。
贾赦坐在火堆旁最暗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骨头,正在仔细地剔着豹筋。他的动作不急不缓,每一个手势都精准得像在完成某种古老的仪式。
阿赦……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贾赦抬眼看去,是烈山部年纪最长的老人,人们都叫他老槐。老槐的背已经驼了,脸上布满了风吹日晒的沟壑,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还有一丝尚存的清明。
你的手段……从哪来的?老槐的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怕被别人听到。
贾赦没有立即回答。他继续手头的动作,将剔下来的豹筋一圈圈缠绕在一根打磨光滑的骨棒上,制成一把简易的弓弦。
以前就会。他说。
老槐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贾赦没有否认。他确实不一样了。这具身体里居住的灵魂,是一个曾经踏破星河、平定禁区、撕裂仙域的仙帝。哪怕记忆和力量都被那不可名状的规则剥离了大半,但那些烙印在本能深处的战斗经验和对力量本质的理解,从未消失。
这地方……除了黑风豹,还有什么?贾赦问。
老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老人想了想,缓缓开口:多的很。东边三十里有条河,河里有八脚鳄,能一口咬断人的腰。北面的那片林子,晚上常有白毛猿群出没,它们的叫声能把人吓疯。再远一些……
老槐的声音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恐惧。
再远一些,有一座山,很高很高,山顶常年罩着黑云。那里住着……神。
贾赦眉头微挑。
我们都这么叫。老槐压低了声音,那东西会飞,能在天上转圈,一来一回就是一阵大风。它从不下来,可每次它从山顶下来转一圈,附近的兽就全疯了,连黑风豹都不敢靠近那片林子。三年前,有个不信邪的猎手摸到山脚下去看了看,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木了,嘴里一直念叨着、,第三天就死了。
贾赦微微眯起眼睛。
他感受到了。那是一种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灵气波动,从西北方向遥遥传来,如同深水下隐约浮动的暗流。这方世界的天地元气与遮天世界的修士灵力有本质的区别,更加原始、更加狂暴,甚至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
那种意志,给他的感觉像是……一个庞大的、无处不在的、时刻注视着一切的眼睛。
那山叫什么?贾赦问。
老槐摇头:没有名字。活着的人,没人敢提它的名字。
贾赦没有再追问。他将做好的骨弓放在一旁,拿起一块烤熟的豹肉,撕下一片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肉很粗糙,带着原始的腥气,但他的味蕾已经开始适应了。这具身体虽然弱,却有着惊人的潜力和可塑性。他能感觉到,吞下的每一口肉都在迅速转化为最基础的气血,修复着那些因长期饥饿而萎缩的肌肉纤维。
他需要让自己强壮起来。
黑风豹的肉量很大,足够烈山部所有人吃上五六天。但贾赦知道,这远远不够。真正的威胁从来不是一头畜生,而是这片天地本身。
夜渐渐深了,洞外的风声变得愈发凌厉,像是无数野兽在黑暗中低嚎。族人们吃饱后,陆续蜷缩在火堆旁睡去,只有老槐安排了四个年轻男人轮流守夜。
贾赦没有睡。
他盘腿坐在最阴暗的角落,闭着眼睛,感受着身体内部的变化。
国术的本质,是挖掘人体自身的宝藏。不依赖外界的灵气、元气、法力,纯粹以气血、筋骨、精神为根基,一步步打破肉身的桎梏,最终达到打破虚空,见神不坏的境界。那是凡人之躯能触及的极致。
而在这方充满原始灵气的世界里,人体与天地之间的互动更加直接。贾赦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气血流动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变强,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与这片天地进行某种隐秘的交换。他呼出的废气被洞外的风带走,吸入的空气里则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渗透进五脏六腑。
这是修炼的根基。
在他曾经的遮天岁月里,修的是大帝经文,纳天地之灵粹,凝无上之道果。可如今,他身无寸法,心无半卷经文,只能从最原始的入手。
没关系,他曾经也是从凡人一步步走上来的。
当年在红楼世界里,他以一身国术粉碎虚空时,靠的就是这份对的极致挖掘。如今不过是重来一次。
夜色中,贾赦缓缓动了。
他先是从盘坐转为站立,赤裸的脚掌踏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双脚与地面接触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的气息陡然一变,从方才的死寂沉静转为一种内敛的、充满张力的状态,如同一张被缓缓拉开的弓。
他开始打拳。
动作极慢,慢到几乎停滞。每一个抬手、每一记转身,都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拖拽着前行。他的肌肉在颤抖,骨头在发出细微的咔嚓声,额头上的青筋隐隐浮现。
烈山部的国术传承,是从最基础的和开始的。寻常人练十年桩,才能勉强摸到一丝的门道。而他此刻所做的,是将前世百年国术修行的全部经验,强行压缩进这具虚弱至极的身体里。
汗水从脸颊滑落,滴在岩石上,发出微弱的声音。
他的筋骨在呻吟,气血在沸腾,像是有一条无形的大河在他体内奔涌,冲击着那些干涸已久的经脉和穴位。每一次冲击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但贾赦的面色始终平静如水。
疼痛,对他来说早就习以为常。
当年在禁区内与那些古老的至尊搏杀时,他曾被打碎过半个身子,靠着不屈的意志撑到最后一刻。如今的这点痛楚,不过是在帮他重塑根基。
不知过了多久,洞外传来第一声鸟鸣时,贾赦终于缓缓收势。
他站在那里,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瞳孔深处仿佛有火星在跳跃。
他的身体发生了细微却确实的变化。肌肉线条比之前更清晰了,皮肤下隐约能看到一条条绷紧的筋膜轮廓,像是被重新锻造过的铁坯。
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这方世界修炼的。
这方天地的灵气中蕴含着一种特殊的,类似于天地规则的雏形。前世他所接触的遮天世界,修士纳灵气、悟道果,是在向天地。而在这里,那种灵气中携带的要求的是——你接受它的馈赠,就要遵循它定下的秩序。
但国术不同。国术修炼的是,是在体内开辟出一个独立于外界的小天地。气血运转、筋骨鸣动、精神凝聚,每一步都是对自身体魄的绝对掌控。
这种方式,恰恰可以绕过这方天地那道的锁。
贾赦握了握拳,感受着掌心里传来的力量感。这具身体还不够强,但已经不再是昨天那副任人宰割的孱弱模样了。
他走到火堆旁,从灰烬中扒出一块还温热的豹肉,三两下吞下肚。然后拿起昨晚做好的骨弓和石箭,转身朝洞口走去。
守夜的年轻人看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贾赦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我去河边看看。贾赦说,给我留门。
话音落下,他已经闪身出了山洞,消失在晨雾弥漫的丛林中。
烈山部所在的这片区域,是一片广袤的原始山林,乔木参天,藤萝缠绕,地面铺满了厚厚的腐殖质,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泥泞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草木气息,混着泥土和不知名的花香。
贾赦的脚步极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响。他的感知完全张开,双目微眯,扫视着周围的动静。
走了大约两炷香的功夫,前方传来水流声。
一条河横在眼前,宽约十丈,水流湍急,浑浊的河水拍打着河岸两侧的碎石,发出哗哗的闷响。河面上漂浮着几截枯木,水流裹挟着它们快速向下游冲去。
贾赦站在河岸上,目光扫过水面。
老槐说的八脚鳄他暂时没有看到,但水下的确有些动静。几团模糊的黑影潜伏在水底深处,偶尔翻动一下,卷起一层泥浆。
他拉开骨弓,搭上一支石箭,瞄准了河中央一条约莫两尺长的大鱼。那鱼通体银白,脊背上有三道金线,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品种。它正悠闲地游动着,浑然不觉岸上已经有人盯上了它。
弓弦绷紧,然后松手。
石箭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精准地没入水中,穿透鱼身,带起一抹血花。那银鱼翻腾了两下,便不再动弹,被水流冲着往岸边漂来。
贾赦走过去,弯腰捡起石箭串着的大鱼。鱼身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七八斤重,肉质紧实,鳞片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正要将鱼解下来,余光忽然瞥见上游方向有一缕烟雾升起。
烟是直的,不像山火,倒像是人为的炊烟。
贾赦眯起眼睛,朝那个方向看了片刻,然后将鱼绑在腰间,沿河岸向上游走去。
绕过一片密林后,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河岸上散落着几具尸体。都是人,穿着和烈山部类似的兽皮衣物,但更加粗糙。他们身上布满伤口,有的是被利爪撕裂的,有的则是被钝器砸碎的。血液流淌进河水里,染红了近岸的一片水面。
而在尸体的更远处,有七八个体型健壮的男人正围着一堆火,火上烤着某种动物的肉。这些人比烈山部族人更高大,肤色黝黑,满脸横肉,腰间挂着打磨锋利的石斧和骨刀。
他们显然也注意到了贾赦。
为首的那个站起身,上下打量着这个瘦弱的不速之客。他的目光落在贾赦腰间的银鱼上,露出一抹贪婪的笑意。
哪来的?他开口,声音粗哑,带着浓重的口音。
贾赦没有回答。他的视线扫过地上的尸体,又落回这些人身上。
你们杀的人?他问,语气平淡。
为首那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野果染黑的牙齿:这河是老子的地盘,这几条杂鱼敢来抢鱼,就该死。你也一样——把鱼留下,跪下磕三个头,老子可以考虑让你活着滚。
他身后的几个人也跟着笑起来,手里的石斧轻轻敲击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贾赦没有动。
他的目光越过这些人,看向更远处。那片河岸边缘的丛林里,隐约能看到更多的影子在晃动。不是人,是兽,三头身披鳞甲、体型如牛的巨兽正在悄无声息地逼近,它们的脚步压得很低,腥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火堆旁的人群。
而这些人,还浑然不知。
鱼可以给你。贾赦忽然说,语气出奇地平静,但你们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那首领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你算什么东西,也配问问题?
那边。贾赦抬了抬下巴,指向河岸深处的丛林,那三头东西,你们认识吗?
首领和手下们下意识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然后他们的脸色变了。
三头鳞甲巨兽已经走出了丛林,离火堆不足二十丈。它们停下了脚步,微微弓着身体,喉咙里发出低沉如滚雷般的咆哮,浑浊的口水顺着獠牙滴落在地上,冒着丝丝白烟。
火堆旁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有人尖叫出声,有人抓起武器向后倒退,那个首领脸上的贪婪和傲慢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恐惧。
鳞……鳞甲犀!它们怎么白天就出来了!首领的声音在发抖,握石斧的手关节泛白。
贾赦没有后退。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有火星在瞳孔深处迸溅。
这三头巨兽身上的灵气波动,比昨晚那头黑风豹强了何止十倍。那鳞甲之下涌动的气血炽热而暴烈,如同三座移动的火炉。它们在之上,已经隐约触及了某种更高级的存在——老槐口中那些会飞的神物的外围。
而这,正是他现在需要的。
他需要更强的气血来淬炼筋骨,需要更凶猛的对手来磨砺这具身体的战斗本能。
三头鳞甲犀同时发出一声震天咆哮,大地震颤,四蹄如擂鼓般朝火堆方向冲来!
那七八个猎人和首领哪里还敢停留,纷纷扔下手中的烤肉,连滚带爬地朝河岸下游逃窜,甚至没人顾得上看贾赦一眼。
贾赦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动了。
他迎着那三头狂奔而来的巨兽,不退反进,瘦小的身影如同激流中的一块磐石,刹那间与第一头鳞甲犀正面相遇。
骨弓被他扔在地上,双手化掌为爪,身体以一个几乎贴地的角度侧身滑入巨兽的腹下。
那巨兽的鳞甲坚如铁石,寻常石矛都难以刺穿。但贾赦要找的从来不是防御最强的地方。
他曾在遮天世界的战场上见过无数种肉身强悍的凶兽,每一个都曾自以为坚不可摧。但再强的防御,也有缝隙。
鳞甲犀的腹下,左前腿根部与胸甲相连处,有一道约莫三指宽的软肉间隙。
贾赦的右手五指并拢如刀,浑身的劲力在一刹那间拧成一股,从脚底涌泉一路冲至指尖。
一声闷响,他的手掌如同一柄血肉铸成的刺刀,狠狠钉进了那道缝隙!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淋了他满脸。
巨兽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前扑倒,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然后抽搐着再不动弹。
余下两头鳞甲犀被同伴的鲜血刺激得更加狂暴,同时调转方向,带着破空的风声朝贾赦夹击而来!
贾赦来不及拔出插在兽尸中的手掌,他直接拧身,借着巨兽倒地的冲力一个翻转,整个人弹射出去。背后是呼啸而至的腥风,他几乎贴着地面横滚两圈,擦着第二头巨兽的前蹄堪堪避开。
他翻身站起时,身上又多添了几道被碎石划出的血痕,但那双眼睛里的火焰,烧得更旺了。
这一次,他不再等。
他主动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