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指挥部院子里多了个人。
楚云飞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提了个半旧的皮箱从吉普车上下来,站在院门口扫了一圈院墙和瓦顶,转头对着迎出来的林天笑了笑:“司令。”
林天走上去,两个人握了手,又在肩膀上互相拍了拍:“九江那边交接完了?”
“昨天办完的手续。地方上的同志到位了,防务全部移交给新成立的警备区,我那边收拾收拾今天就赶过来了。”
楚云飞放下箱子,朝院子里走了一步,正房门口赵刚已经出来了,楚云飞伸手跟赵刚握了一下,“赵政委,久等了。”
赵刚笑着回握:“等你来开饭,厨房今天特意多做了两个菜。”
李云龙从厢房里探出头,看见楚云飞,大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
“老楚,可算来了!九江离南昌就那么点路,你磨蹭了好几天。”
“防务移交是大事,你以为跟你带兵冲锋一样,说走就走?”
楚云飞被他拍得往前晃了一步,也不恼,转头看了李云龙一眼,“听说你在飞机厂当起了仓库保管员,天天跟旧零件打交道?”
“嘿,那是司令安排的,我要不是干这个,早带兵去南边剿匪了。”李云龙挠了挠头。
几个人说说笑笑进了正房。林天招呼楚云飞在桌边坐下,赵刚给他倒了杯热水。
楚云飞接过来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墙上那张已经画满了标记的地图上,看了好一会儿:“我接下来做什么?”
“先休息几天再说。”林天在他对面坐下来!
楚云飞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放下杯子,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慢慢抽了一口,烟雾在午后的光线里缓缓散开。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秋风把院墙边的梧桐叶吹得沙沙响。
......
日子过得快,转眼又过了几天。
南昌城里的秩序一天比一天好,街上的人多了,铺子开了七七八八,供销点的队伍也短了不少。
这天上午,林天正对着地图看赣州方向发来的电报,赵刚从门外走进来,脸色比平时严肃了几分,手里捏着一份刚刚译出来的电文,直接放在林天面前的桌上。
“国内的局势有变化了。”赵刚说完,拉开椅子坐下来,“重庆那边的消息。老蒋下野了。”
林天手里的铅笔顿了一下,放下笔拿起电文看了一遍,目光在几个关键词上停了两秒,然后缓缓把电文放回桌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靠在椅背上,盯着对面的墙壁看了一会儿,才开口:“老蒋退位了。”
“咱们长江以北全部解放之后,他本来就已经退到幕后了,做做样子而已。”
李云龙从门外走进来,没听全,只听见后半句,眉毛一挑:“让位?那现在谁接?李宗仁?”
“电报上说的是李宗仁代理。”
“接位的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信号——国军那边自己已经乱了,临阵换帅,前线士气只会更差。”
正说着,楚云飞从外面走进来。
他这两天在城南各部队跑了跑,了解了一纵队各团的情况,刚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听见了屋里几个人的对话。
“你们在说国府的事?”楚云飞在门口站了一下,走进来在桌边坐下,语气不紧不慢。
林天转头看他:“你路上听说了?”
“嗯,外面的人也在议论。”
楚云飞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缓缓溢出来,“这消息说意外也意外,说不意外也不意外。”
“你怎么看?”林天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老蒋退下来,李宗仁接上去,国军那边还能撑多久?”
“李宗仁接位也好,不管换谁都一样。以那位对部队的掌控力度来看,不管谁接任,都只是个傀儡。”
屋里安静了一瞬。李云龙坐直了身子,赵刚也看向楚云飞。
楚云飞顿了顿,继续说了下去:“我在国军里待了那么多年,他的作风我清楚。”
“他在位的时候,军权抓在自己手里,任何人插不了手。他不在位了,底下那些手握兵权的人也只认他这个校长。”
“李宗仁在广西有自己的部队,但在中央军的嫡系系统里,有多少人听他的?”
“他调不动军队,指挥不动兵团,白崇禧在华中能跟他配合几句,出了那层关系,谁理会他?”
“接这个位子,实际上是替他背个架子而已。真正的命令还是要从那边发出来。”
林天听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嘴角慢慢弯了一弯:“还是你了解你们校长。”
楚云飞摇了摇头,语气里没什么感慨,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共事过那么多年,不是白共的。”
“他这个人,不管是打仗还是弄权,骨子里的东西从来没有变过。”
“他既然下去了,就一定还有人替他站在台上。”
“咱们要看的不是国府换了谁,而是他后面打算怎么安排手里的那些兵团。”
李云龙在旁边咂了咂嘴:“那些兵团还能怎么安排?北边全没了,长江以南也就剩福建、广东、广西这些地方了。”
“他手里那点家底,撑不了多久的。”
“话是这么说。”楚云飞接过话茬。
“但越是到了最后关头,越不能小看。他在部队里经营了那么多年,底下那些将领就算心里有自己的小算盘,面上还是听他调遣的。”
“咱们要是因为校长下野就觉得敌人散了,那才是真吃亏。”
赵刚在旁边点了点头:“老楚说的对。老蒋下野对南京那边军心士气肯定有影响,但体现在战场上需要时间。”
“在此之前,国军在南方的部署不会因为换了一个代总统就立刻崩溃。”
“福建那边张国基还在整合兵力,广东的余汉谋手里还有不少部队,咱们还是要按原计划一步一步来。”
林天从桌上拿起那封电文又看了一遍,重新放回去,用手掌压了压纸边:“那就按原计划走。老蒋退不退位,咱们的仗该怎么打还是怎么打。”
“部队继续整训,物资继续囤,赣州那边谈完了就收编,福建那边的侦察情报不能断。”
“至于那边的总统换了谁,暂且看着就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阳光把院子晒得暖融融的。远处传来巡街战士换岗的口令声,短促清楚,响了两声就静下去了。
“时间过得真快。”林天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屋里的人说的!
赵刚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日子就是这么过的。今天比昨天好一点,明天比今天好一点,攒在一起就成了一座城。”
李云龙在背后粗声粗气地打破了安静:“得了,老蒋退位的事先放一边。”
“眼看中午了,老楚刚到南昌,还没正经吃顿接风饭。我让食堂今天炖只鸡,给老楚补补。”
楚云飞笑着站起来:“难得你请客,那我就不客气了。”
几个人说笑着朝门外走去。院墙外的大街上传来板车碾过路面的响声,和着远远的几声吆喝,是这座城市每一天都在生长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