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刚亮透,刘志辉就过来了。
司令员,早饭准备好了,在隔壁屋里。
简单吃点就行。林天摆摆手,声音里带着清晨特有的沉哑。
刘志辉知道他向来如此,行军打仗这些年,就没见过他对吃食讲究过。
一盘咸菜三个馒头一碗粥,能撑过整天的急行军。
有一回在鲁西南,他啃了两块生红薯就走了四十里山路。
馒头和粥,还有一碟咸菜。您今天就要走?
嗯,吃完就走。江浙那边还有一些需要当面处理的事情,李云龙和赵刚都在等着我过去交接。
林天说着,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地图,那条从苏北直插杭州湾的路线在图上画了道粗线。
我这边的事情已经收尾了,再待下去也是空耗时间,早走早到。
华野主力刚打过长江,南边那些刚刚到手的地盘像一盘散沙,各地的土顽武装、散兵游勇还在山野乡镇间流窜,没有一个能坐镇的统帅去梳理,三个月前的战果就可能烂在手里。
那我安排一个排护送您到前沿阵地。
不用。给我和魏大勇他们找几身普通衣服就行。林天的语气很坚决,刘志辉跟了他七年,知道这种时候说再多也没用。
就按当年南方这边当地老百姓常穿的那种布衣,深色的粗布褂子、绑腿布鞋,越不起眼越好。
再给我和魏大勇各自准备一套身份证明材料,万一路上遇到盘查,也能应付过去。他从桌边拿起一个半旧的蓝布包袱,里面是他从山东带出来的几个本子。
刘志辉沉默了片刻。他知道林天的性子,当年就带着一支特战小队就敢深入东北,端掉鬼子731基地的猛人。
您是要从敌占区穿过去?
嗯。走大路太慢,绕路更费时间。沿着杭州湾北侧过去,那片区域现在还是两军交错地带,大部队过不去,但几个人走小路问题不大。
刘志辉心里一紧。
那太危险了。现在那边还有零散的残敌和便衣队出没,白天路上也不一定太平,万一遇到巡逻队,三五个人很难脱身。
林天回过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晨雾里漏出的一线光。
正因为是小股残敌,才更容易混过去。如果走大路,带着警卫部队反而显眼,反倒容易被盯上。
他拍了拍腰间的驳壳枪,穿便装走小路,不引人注意,就算是碰到了,也未必会停下来盘问。你不用担心。
刘志辉知道劝不动。但有些话还是要说,不说心里过不去。
至少让我派一个熟悉当地路况的侦察员跟您走。
他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恳切,他从上海周边一路摸到杭州外围,对沿途的每条小路、每条河沟、每个村庄的人都熟悉。有他在前面带路,遇到情况也能提前回避。
不用。有魏大勇就够了。他跟我走过不少地方,对南方地形也不陌生。
林天又摇了摇头,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目标,两个人前后呼应,随时可以交替警戒,应对突发情况也比人多更灵活。
魏大勇站在门外,听到这话时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他跟了司令员六年,从晋西北一路打到淮海,知道司令员说他对南方地形不陌生其实是给他留面子。
他一个北方人,头一回到江南。但司令员信他,他就得值这个信。
那至少多带两把短枪和几枚手雷,以备不时之需。
短枪可以多带一把备用。手雷不用,目标太大,容易在隐蔽和奔跑时发出声响,也不方便携带。
林天说着,把桌上那碗粥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刚好入口。他的手指在粗瓷碗沿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掂量什么。
遇到突发情况,用短枪解决就行了。而且这次主要还是赶路,不是交火,能不暴露身份就不暴露,尽量减少一切可能引起注意的因素。
他放下碗,看着刘志辉。
那换的衣服我让人去准备。这种粗布衣服城里不多,部队后勤仓库里存了一些给侦察兵用的便服,上面有磨损,新旧程度合适,不会太扎眼。
刘志辉说完,转身朝门外喊了一声,小孙,去仓库把那份给侦察兵备的便服拿来,三套,挑旧的那几件。
外面应了一声,脚步声跑远了。
好。另外再找块旧布,把冲锋枪裹起来。路上用不着,但要带在身边以防万一。不要露出军械的轮廓,免得隔着老远就被人看出异常。腰间别驳壳枪就行。
那我让人去办。
刘志辉点头,目光落在林天腰间那把枪上,又补充道,枪套的带子最好也换一根旧的,铜扣换成布扣。敌占区那些关卡的人眼毒,新带子新扣子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考虑得周全。林天说。这句话他说得很平常,但刘志辉知道,在司令员嘴里,这就已经是很大的认可了。
对了,你这边的事情,还有什么需要我走之前敲定的吗?
暂时没有了。杭州方向的部署已经按您说的安排下去了,便桥正在修,预计后天可以完工。
刘志辉从怀里掏出一个折得四四方方的纸片,展开来是一张手绘的草图,物资保障的事也按照昨晚商议的方案落实了,如果前线的消耗持续增加,我会按照预案从上海调运补充。
林天接过草图看了一眼,上面的标注还是刘志辉一贯的风格——密密麻麻却不乱,每一条运输路线都标了两套备选。
他把纸片折好还给刘志辉,说:那就按计划推进。等你这边拿下了杭州,我们再研究下一步怎么走。
明白。刘志辉把图纸收回怀里,又习惯性地按了按那个位置。
林司令,您这次去江浙,大概需要多久?
如果顺利的话,十天左右应该能回来。具体时间要看李云龙那边的交接进度。
林天说着,目光往南边看了一眼,像是在穿过这面墙看到远方,等江浙那边的事情全部处理完,我会直接转道前往东北。那边的试验基地也需要我过去一趟。
刘志辉心里咯噔了一下。东北那件事他知道一点,是总部直接交代的,连他都没资格过问细节。司令员这趟出去,怕是一个月都未必能见着人了。
那您到了江浙之后,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
会的。通讯渠道保持畅通就行,我不会主动联系你,但有急事你找我。
心里暗想:正常情况不要找我,但如果你这边出了需要我决断的大事,得随时能找到。
刘志辉点了点头,两个人在这个问题上不用多说,七年的上下级早就磨出了这种默契。
不多时,衣服送来了。
几件灰蓝色的粗布褂子,裤腿和袖口都磨得有些发白,衣领和肩头有两三处明显磨损的旧痕,领口和下摆也洗得有些变形了,一看就是穿过不少时日的旧衣裳。
旁边还放着几双布鞋和几条绑腿布,叠得整整齐齐。
衣服放桌上了。您看看合不合身,不合适的话我再换。
差不多就行。又不是去走亲访友。林天拿起一件外套抖开看了看。
你先出去吧,我换好了叫你。
刘志辉退出屋子,把门带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几只麻雀正叽叽喳喳地抢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林天换了那身灰蓝布衣走出来,腰间别着一把驳壳枪,枪柄露在外面,但被衣摆遮住了大半。
魏大勇也换好了,肩上挎着一个旧布包,包里鼓鼓囊囊的,隐约能看到冲锋枪的轮廓被布裹着。
另外两个特战队员也换好衣服站在院子里,身上各自背着一个小包袱。
刘志辉从屋里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番,视线在几个人身上的便装和随身物品上各停留了片刻。
这身衣服确实不像军队的。但您腰里那把枪太明显了,驳壳枪的轮廓隔着衣料能看出来。
到了外面我会注意。林天说着,把衣摆又往下拽了拽,枪柄确实更不明显了一些。
那您路上小心。到了李云龙那边,让他给我发个电报,免得我挂念。
到了就发。林天迈步往院门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也别太劳神,便桥修好之后缓两天,你那个腰伤不能再拖了。
刘志辉一愣。他腰上有伤这件事,只有在司令部值夜的老张知道。上个月搬弹药箱扭了一下,一直没顾上治。
知道了。他没多说别的。两个人之间,有些话点到就好。
另外,您走的那条路,中间有几段要经过当地乡镇的集市,一般上午人最多。您最好算好时间,在早市开市之前或散市之后经过,避开人流最密的时段,免得在人群中暴露。
知道了。我们出发吧。
林天迈步朝院门口走去。魏大勇和两个队员牵着马跟在后面。
几人走出了院门翻身上马,拐上了巷口,很快就消失在了晨雾与薄光交织的小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