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的傍晚,林天的吉普车再次停在了那个熟悉的路口。他推开车门下来的时候,愣了一下。
原先那条只能勉强通行的土便道,已经变成了平整的碎石路。
路面被压路机反复压实过,边缘整齐,宽度足够两辆卡车并行通过。路边的排水沟也挖好了,虽然还没铺衬砌,但沟线笔直,看得出是认真放线过的。
他沿着路边往前走了几步,朝远处望去。
一个月前还只有几根立柱雏形的物资仓库,现在屋顶已经封好了,墙体的砖砌到了顶,大门框也立了起来,正门两侧的墙体正在收尾抹灰。
仓库旁边的场地上堆着一排新到的物资,有钢架、有防水布、有几台还没拆箱的机械设备,都用防雨布罩着,风一吹发出轻微的拍打声。
营房的墙也刷了石灰,白得在暮色里格外显眼,屋顶的烟囱正往外冒着淡灰色的炊烟,细而直,在空中飘了一段才慢慢散开。
孔捷从仓库大门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马灯,还没走到跟前就开了口。
“路上顺利吧?”
“还行,比上回好走多了。你这路修得不错。”
“上个月把路基夯实之后,又铺了一层碎石。大车走了一个月,没有变形,也没有出现沉降。等明年开春,再补一层碎石就可以正式交付使用了。”
“仓库能用了?”
“主体结构完工了,屋顶已经封好,墙面内外抹灰都已经完成,地面也打好了混凝土,现在就等通风和照明设备安装到位。先把物资分类存放进去,以后进料和分发也方便。”
林天站在仓库门前,伸手拍了拍门框边的砖墙。
墙面还带着抹灰后的余温,摸上去粗糙而坚实,像是那些砖缝里还残留着施工时的余热。
不需要再问进度——看到仓库的屋顶已经封上、营房的白灰已经刷完,进度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他在心里把时间轴重新算了一遍:路修通用了一个月,仓库封顶用了不到一个月,营房也已经具备了基本住人条件。这个速度比预期快了不少。
“吃饭了没有?食堂刚做好,馒头还是热乎的。”
“还没。”
“那先进去吃饭,吃完了再说。”孔捷转身朝营房方向走去,脚步不快不慢,手里的马灯在地面上投下一圈晃动着的橘黄色光晕。
食堂不大,能容纳二三十个人同时吃饭。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桌面上铺着干净的旧报纸。
灶台上的大铁锅还冒着热气,锅盖边沿不断有白色的蒸汽溢出来,带着面粉被高温激活后特有的甜香。
炊事员正在案板上切咸菜,刀刃落在木板上发出均匀的笃笃声。
正在吃饭的技术人员不多,三三两两散坐着,有人端碗喝粥,有人用馒头蘸着碗里的菜汤慢慢咽下去,刚剥下来的蛋壳被顺手放在桌角,堆了薄薄一小堆。
孔捷走到灶台前跟炊事员说了两句,然后端了两碗粥回来,放到林天面前,又把自己那碗放在桌对面。
林天低头喝了一口粥,没有说话。
粥是小米熬的,米粒已经煮化了,碗底沉淀着几颗饱满的米粒,筷子一搅就散开了,泛起一缕白色的热气。他喝完粥,把筷子横放在碗沿上。
“那三个人怎么样?来了之后,适应吗?”
“周工来了之后就带着图纸,把几处需要放线的地方重新走了一遍,确认了数据没问题。”
“他说前期勘察的标注很准确,跟现场地形完全吻合。”
“林工带着人去看了发电机组的安装位置,回来之后画了一张改造图,说现有的机组功率不够,需要扩容或者换一台更大功率的备用机组。”
“方工前些天带了两个战士,把施工区和仓库的通讯布线重新改了一遍,原来的走向不合理,容易受干扰,调整之后信号明显稳定多了。”
“有没有人提过想走?”
“没有。周工第一天晚上站在仓库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跟我说了一句:这地方空旷,一眼能望到天边,适合干活。”
“从那以后,他没再提过条件的事。林工的性格更沉默一些,每天吃完饭就在宿舍里看图纸,偶尔有人去请教问题,他会解答得很详细。”
“方工是最早提出改进意见的,但他提完建议之后就开始动手干了,也没有抱怨过条件不好。”
孔捷说,“另外,各行业的技术人员陆续来了不少,专业门类越来越齐全了。土建、给排水、电力、通信、测绘,目前施工和技术保障人员总数已经超过了预期。”
林天没有说话。
他们已经用行动替代了表态。能留在这里,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回答了。
“看来他们没有白来。”
“确实。他们来了之后,进度明显加快了不少。原来的施工方案有三分之一还在纸上,等他们到了之后,很多工序才真正动起来。”
林天靠在椅背上,把那盏油灯的火苗调到最小,火舌在灯芯上跳动了几下,缩成一个更小的光点。
屋里的光线暗下来之后,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反而显得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像是灯光收拢了,声音就不再被光线压着,反而能够更直接地到达对方的耳朵里。
“老孔,现在最难的是什么?”
“不是工程难度。”孔捷说,“戈壁滩上搞建设,工程上的问题都有标准答案,技术上不存在解决不了的事情。”
“真正难的是让来的人安心。有些专家是从大城市过来的,一下火车看到满眼黄沙,心里难免会犯嘀咕。”
“到了住的地方,宿舍虽然已经建好了,但条件跟城里没法比,周围什么都没有,有人能坚持下来,也有人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适应。”
“你觉得怎么才能让他们安心?”
“让他们看到进展。”孔捷说,“如果一个人来了一个月,看到的还是一个月前的那堆沙子,他就会开始怀疑自己来这里有没有意义。”
“但如果他看到了仓库在封顶,看到了路在修,看到了图纸上的线正在一根一根变成地上的混凝土,他就知道自己做的事有意义。”
林天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夜色里那排已经亮起灯光的营房。
几扇窗透出暖黄色的亮光,映在窗外刚刚平整过的地面上。远处仓库的轮廓在夜色里站着,顶端的屋脊线在星光下泛着一层浅淡的反光。
“老孔,你做得很好。比我预想的更好。”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那几十个人,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着各自的事情,把图纸上的东西变成地上能摸到的东西。我只是把他们的活串起来而已。”
“那你继续串着。后续还会有更多物资和设备陆续抵达。过不了多久,这里就不会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我知道。不会辜负大家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