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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武侠修真 > 武林情侠录 > 第7章 双线追猎生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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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灵引着那几十号毒人,在黄塘荒岭的崇山峻岭间绕起了巨大的圈子,仿佛在下一盘以天地为棋盘的活棋。她并不急于摆脱,反而刻意放慢了速度,如同经验老道的猎人,精准地吊着身后追兵的胃口,专挑那些地形最为复杂险峻的路径走。一会儿钻入遮天蔽日的原始密林,利用盘根错节的藤蔓与瘴气遮蔽身形;一会儿又攀上近乎垂直的陡峭崖坡,考验着追兵们的体力与胆魄;一会儿更是狡黠地带着队伍绕回半日前经过的溪谷,留下混乱而重叠的足迹,将这群本就神智混沌的毒人耍得晕头转向、团团乱转。不到半天功夫,就有十几个毒人因为体力透支与路线迷失,累得瘫倒在泥泞或乱石之中,口吐白沫,四肢抽搐,连爬都爬不起来了。

“妈的!这女人属泥鳅的还是属狐狸的?滑不溜手,怎么围都围不住,怎么抓都抓不着!”一个追得气喘吁吁的银面死士忍不住破口大骂,面具下的脸孔因愤怒和憋屈而扭曲。

“闭上你的鸟嘴!少在这儿抱怨!”领头的死士厉声呵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先生下了死命令,抓不到活的苏灵,咱们回去都得被炼成新的毒人!不想变成那副鬼样子,就给我把眼睛瞪大,腿脚跑快!”

银面死士们气得几乎要吐血骂娘,胸腔里堵着一团无处发泄的邪火,却又对前方那道飘忽不定的身影无可奈何。苏灵留下的幻影实在太过逼真,每一次当他们以为终于咬住了尾巴,合围上去,刀剑加身时,击中的却总是一道倏然消散的烟影,仿佛嘲弄着他们的徒劳。追了大半天,非但连对方一根头发都没摸到,反而在复杂地形中折损了好几个同伴,不是失足坠落便是被引至绝境。士气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

此刻,苏灵正悠闲地躲在一棵古树高处的虬结树杈上,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慢条斯理地啃着随身带的干粮。她居高临下,好整以暇地俯瞰着底下如同没头苍蝇般乱撞、已然乱成一锅粥的追兵队伍,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清晰的嗤笑。就凭这点追踪的本事和配合的默契,也敢大张旗鼓地出来抓人?墨渊手下所谓的精锐,如今看来竟是这般不堪的水平?真是令人失望。

她正享受着这片刻的悠闲与嘲讽,敏锐的感知却忽然捕捉到另一股极其细微、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气息。这股气息从她进山之初便似有若无地缀在后面,始终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难以捉摸的距离,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苏灵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微不可察地扬了扬。不用多想,她也知道这跟踪者是谁——除了那位身负血海深仇、心思难测的黄绮姑娘,还能有谁?

这位黄姑娘藏匿身形的功夫倒是练得颇为精深,轻功身法也属上乘,踏叶无痕,敛息如石。若非苏灵自幼经受特殊训练,对气息流动有着异于常人的敏锐感知,恐怕还真难以发现这如影随形的“尾巴”。苏灵心念电转,并未立刻点破,反而决定任由她跟着。黄绮的家族惨遭毒宗灭门,与墨渊之间乃是不共戴天的血仇,她虽然可能也对《云梦刀谱》存有觊觎之心,但至少立场上绝不会与墨渊同流合污。在这危机四伏的荒岭之中,多一个这样的“旁观者”在暗处盯着,未必是坏事,反而能多一双眼睛帮她留意那些可能从更隐蔽角度袭来的冷箭与算计。

正当她心中暗自思忖、权衡利弊之际,远处山林深处,陡然传来一声凄厉短促的惨叫,划破了暂时的宁静。那叫声中充满了痛苦与惊惧,随之飘散而来的,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却绝难错辨的浓重血腥味。苏灵脸色微微一变,悠闲的神色瞬间收起,身形如轻烟般从树杈上飘然而下,足尖在枝梢几点,便已朝着那声音与气味的来源方向疾速掠去。

在一处隐蔽的山坳乱石堆旁,景象触目惊心。一个身着墨渊麾下服饰的小头目仰面倒在血泊之中,双目圆睁,已然气绝。其心口处,一道赤红如烙铁、边缘泛着诡异焦黑痕迹的刀痕赫然在目,正是蚀心刀法那霸道邪戾的独门手法所致。梅孤就僵立在尸体旁,左手紧紧握着那柄沾血的短刃,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绷得发白,几乎要嵌入刀柄之中。他微微低着头,但眼底却翻涌着骇人的猩红血光,周身弥漫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暴戾杀气,仿佛刚从血池地狱中爬出,连空气都因他而变得粘稠压抑。旁边不远处,一个原本在此采药、须发皆白的老农吓得瘫软在地,浑身如筛糠般抖个不停,身旁的竹篮打翻在地,里面辛苦采集的草药撒得到处都是。

梅孤显然已杀红了眼,理智被汹涌的杀意与心魔侵蚀。他听到身后衣袂破风的细微动静,猛地转过头来,手中短刃本能地直指来者方向,那双被猩红充斥的眼眸死死“盯”着苏灵(尽管他左眼已盲),眼神里全是狂暴的、不分敌我的纯粹杀意。看那情状,他已彻底沉浸在了复仇的杀戮快感与心魔的掌控之中,几乎丧失了辨别能力。

“梅孤!”苏灵见状,当即发出一声清越而蕴含内力的低喝,试图震醒他的神智。同时,她指尖轻弹,一缕精纯凝练、中正平和的纯阳真气激射而出,精准地打在他握刀的手腕穴位之上。

“铛”的一声脆响,短刃应声脱手,掉落在地,与碎石碰撞出几点火星。梅孤浑身剧烈一震,仿佛被一道清泉兜头浇下,眼底那疯狂弥漫的猩红血光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露出了底下茫然、惊愕而后转为深深后怕的本色。他视线先是茫然地落在自己空空如也的手上,随即转向地上那吓得魂不附体的老农,又缓缓移回自己刚刚握刀的手,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这才惊觉,自己刚才在狂乱之中,差一点,只差一点,就将屠刀挥向了这个完全无辜的普通百姓。

“心魔又犯了吗?”苏灵迈步走过去,俯身捡起那柄短刃,用衣袖擦去其上的血迹,然后平静地递还到他面前。她的语气听起来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梅孤心头:“杀该杀的仇人,天经地义,无人可指摘。但若杀红了眼,被仇恨蒙蔽心智,连毫无瓜葛的无辜百姓都要砍杀,那么梅孤,我问你,这样的行径,与你所憎恨的墨渊那群视人命如草芥的畜生,本质上又有什么区别?”

梅孤的嘴唇剧烈地颤抖了几下,似乎想辩解,想诉说那蚀心刀气反噬时的痛苦与失控,但最终,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默默地接过短刃,重新攥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再次泛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心脏处传来的、并非全然源于伤势的绞痛。他比谁都清楚,每手刃一个仇敌,蚀心刀法那阴邪的刀气便会在他体内积厚一分,随之滋长的心魔也就越发猖獗难制。他原本以为自己凭借坚定的恨意足以驾驭这份力量,直到方才那险些酿成大错的一瞬,冰冷的现实才如重锤般将他击醒——他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报仇雪恨,从来不是只有‘杀杀杀’这一条路可走。”苏灵看着他这副模样,语气稍稍缓和了些,但话语中的力量并未减弱,“墨渊造下的罪孽,罄竹难书,血债累累。这绝非你单枪匹马,杀他几个爪牙、几个头目就能清算干净的。若真想彻底报仇,真想告慰你全家在天之灵,你就该留着有用之身,积蓄力量,等待时机,亲手去掀翻墨渊经营多年的老巢,将他所有的阴谋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让他身败名裂,最终伏诛在天下人面前,得到应有的审判。可你现在这样,一味沉溺于杀戮,被心魔逐渐吞噬,仇未报尽,自己先变成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疯子,甚至可能伤及无辜,你觉得,这划算吗?这真是你想要的结局吗?”

梅孤沉默了,沉默了很久很久。山风穿过坳口,吹动他染血的衣襟和凌乱的发丝,也吹散了些许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他低着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脚下的碎石和血迹上,仿佛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内心交战。最终,他极其艰难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带着颤抖的坦白:“我……我知道不对。可我……有时候真的控制不住。那股气……那股杀意……它自己就涌上来……”

“控制不住,那就学着去控制。没有人天生就能完美驾驭强大的力量,尤其是这种带着邪性的力量。”苏灵伸出手,拍了拍他紧绷的肩膀,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信任与引导,“你要记住,仇恨本身就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双刃刀。握得住它的刀柄,它就是你斩向仇敌的利器;可若是握不住,被其反噬,最先割伤的,必然是你自己的手,是你自己的心。你好好想想你的家人,你的父母,你的姐妹兄弟,他们在天有灵,会愿意看到你为了报仇,最终变成一个连自己都厌恶的、只知杀戮的怪物吗?会愿意看到你站在无辜者的鲜血上吗?”

梅孤的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中了内心最柔软、也最不敢触碰的角落。他猝然抬起头,那只完好的右眼和空洞的左眼“望”向苏灵,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其中翻涌着痛苦、挣扎、迷茫,以及一丝被深深触动后悄然燃起的微光。长这么大,历经家破人亡、颠沛流离、投身邪功,所有人看他,要么是避之不及的复仇恶鬼,要么是利用他仇恨的阴谋家,要么是感叹他命运的可怜虫。从未有人,像苏灵此刻这样,平静地、甚至有些冷酷地,点出他正在走向的深渊,并告诉他,除了坠落,还有别的路可走。没人在乎他会不会在复仇的路上迷失自我,变成自己最初最憎恨的模样。

“好了,别在这儿杵着发呆了。”苏灵见他有所触动,便不再多言,果断转身,朝着来路走去,“那老农被你吓得不轻,过去给些银钱,好好赔个不是。追兵的大部队虽然被甩开,但难保没有零散的探子摸过来,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赶紧离开。”

梅孤望着她干脆利落的背影,抿了抿苍白的嘴唇,弯腰再次捡起短刃(方才因震动又松脱了),默默地将它收回鞘中,然后迈步跟了上去。他走到那依旧瘫软在地、惊恐未消的老农面前,从怀中掏出一锭分量不轻的银子,塞进老农颤抖的手中,声音因为情绪起伏而异常沙哑干涩,低低地道了句:“对不住……老伯,吓着您了。”老农哪里敢收,吓得连连摆手,见他似乎没有进一步伤害的意思,才慌忙抓起身边的空篮子和散落的部分草药,连滚爬爬地逃远了,片刻便消失在山道拐角。

两人重新汇合后,苏灵领着梅孤,在愈发昏暗的天色中,于荒岭深处找到了一个隐蔽的天然山洞,暂且栖身歇脚。洞内干燥,有前人留下的些许柴薪。苏灵点燃一小堆篝火,既驱散寒意,也提供些许照明。她借着跳跃的火光,从行囊中取出那张描绘着黄塘荒岭大致地形的地图,铺展在一块较为平坦的石面上,然后拿出炭笔,在上面细致地勾勒标记起这几日观察到的追兵行进路线。

她画得专注,梅孤也安静地坐在一旁调息,试图平复体内躁动的蚀心刀气与翻腾的心绪。然而,画着画着,苏灵的眉头渐渐蹙紧,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炭笔在地图某处反复点划,她的眼神锐利如鹰,紧紧盯着两条被她特意用不同颜色标记出的路线轨迹。

“不对劲……很不对劲。”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山洞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用炭笔的尖端,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那两条几乎呈夹击之势、蜿蜒向前的线条上,示意梅孤靠近细看。“你看这里,还有这里。墨渊派出的银面死士队伍,以及双凤门派出的那些密探,他们看似在漫山遍野地搜捕我们,但仔细分析其行进路线和封锁区域……”她手指沿着线条滑动,“他们的行动轨迹,隐隐然像是事先商量好了一般,彼此呼应,形成了一张无形的网,一直在有意无意地把我们朝着西南方向驱赶、逼迫。”

她抬起头,看向梅孤,火光在她眸中跳跃,映出冷静而深邃的光芒:“西南方向,再往前不出百里,便是毒宗势力范围内一个已知的重要据点,那里地形复杂,易守难攻,且必然设有重重埋伏。这根本不是什么漫无目的的大规模搜捕……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驱赶。墨渊是想借双凤门这些‘盟友’的手,以及他们制造的压力,不动声色地将我们逼入他预设好的包围圈,一个更致命、更难以逃脱的陷阱。”冷声道:“凤瑶跟墨渊勾结了?这背后莫非还有更深的算计?”

“不像。”苏灵摇头,目光沉静地分析道,“凤瑶虽然一心想要刀谱,但她跟毒宗有仇,那是血海深仇,绝不可能跟墨渊穿一条裤子。依我看,应该是彭苍那群人,私下里跟墨渊的人有了勾结,故意放出假消息,误导双凤门的密探。说白了,这就是墨渊布下的连环计——他既想借双凤门的人手来堵咱们,断了咱们的后路;又想借咱们的手,去搅乱双凤门内部,让他们自相残杀,他好坐收渔翁之利。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正说着,洞口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只见石破天弯着腰钻了进来,他满头大汗,脸上沾着泥土和草屑,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急切地说道:“苏姑娘!俺找你半天了!这山里绕来绕去,可把俺急坏了!你没事吧?俺实在不放心你一个人,交代完分舵的事,就一路寻着记号跟过来了!”

“你怎么来了?”苏灵又惊又喜,连忙上前扶住他有些摇晃的身形,“丐帮分舵那边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你怎么能擅自离开?那边怎么办?”

“俺交代好了,有乔帮主的几位得力弟子盯着,出不了岔子,你放心。”石破天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挠着头,露出憨厚而真诚的笑容,“俺寻思着,你身边就梅姑娘一个人,又要应付追兵,又要筹划大事,太不容易了。俺力气大,能扛东西,也能打架,跟着你,多少总能帮上点忙。”

苏灵看着他朴实而坚定的眼神,心里不由得一暖,便也不再坚持赶他走。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多一个人手,确实能多一分把握。她沉吟片刻,理清了思绪,说出了自己下一步的计划:“咱们不能一直在山里绕圈子,这样太被动。姜前辈还独自藏在乱石岗的山洞里,他伤势未愈,又带着重要证物,处境太危险了。我打算兵分两路。石破天,你脚程快,为人可靠,由你去接应姜前辈,然后护送他前往临江城的小登科冰人馆,去找陆小凤陆馆主。冰人馆在江湖上势力颇大,人脉极广,黑白两道都要给几分面子,只有到了那里,才能暂时护住姜前辈周全。”

“那你呢?”石破天一听,立刻急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俺不去!俺要跟你一起!你一个人……你们两个人,面对那么多追兵,太危险了!”

“傻小子,护送姜前辈才是眼下最要紧、也最危险的任务。”苏灵笑着拍了拍他结实的胳膊,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他手里握着墨渊勾结外敌、残害同道的铁证,只有他安全抵达冰人馆,我们才能联合陆馆主及其他正道力量,一起揭露墨渊的阴谋,共同对付他。这个任务非你莫属。你力气大,耐力足,跑得快,应变也快,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

石破天低着头,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了白,内心显然经历了激烈的挣扎。他纠结了半天,终于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苏灵,重重地一点头:“好!俺去!苏姑娘,你说得对,护住姜前辈和证据要紧!但你也一定要千万小心!等俺把姜前辈平安送到冰人馆,安置妥当,俺立刻就回来找你!你等着俺!”

“放心吧,我自有分寸,会照顾好自己的。”苏灵见他答应,心中稍安,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半块雕刻着奇异纹路的玄金符,郑重地递给他,“到了冰人馆,不必多言,只需将这半块玄金符交给陆小凤,他一看便知是自己人。路上切记不要停留,尽量拣选偏僻的小路走,务必避开所有可能的追兵眼线。”

仔细交代完毕,石破天不再耽搁,当即趁着夜色掩护,悄然出发,绕开主道,向乱石岗的方向疾行而去,准备接应姜残。而苏灵和梅孤则继续留在山林之中,她们故意制造出一些明显的踪迹和声响,将墨渊麾下的死士、双凤门派出的密探,乃至可能隐匿在暗处的黄绮等人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自己身上。几路人马在这片幽深的山林里不断追逐、试探、交错、缠斗,局势如同蛛网般越收越紧,杀机四伏。

然而,此刻尚无人知晓,苏灵安排石破天前往寻求庇护的小登科冰人馆,其动向早已被墨渊暗中盯上。墨渊的真正目标,从来都不仅仅是姜残和那传说中的玄晶,他野心勃勃,图谋的是整个正道武林赖以运转的核心枢纽。一场远比山林追杀更为凶险、波及更广的巨大风暴,正在临江城内悄然酝酿,即将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