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飞在谷里走了一圈,没有刻意往哪个方向去。他沿着菜地边走到山坡脚下,在岔路口停了一下,选了左边那条更窄的小路,走到白鸽的坟前站了一会儿。坟头的草已经枯黄了,在风里伏得很低,像是被什么力量轻轻压着。他蹲下来,把一枚旧钥匙放在墓碑前的泥土上,又拿了起来,放回口袋里,转身往回走。
回屋之后,他把那枚钥匙放在桌上,在灯下看了一会儿,齿痕的排列方式和普通的门锁不同,咬合面更深,像是对应着一套老式档案柜的锁芯。这种规格的钥匙,方志远说得对,不是用来开门的。
沈飞没有急着去找那个柜子。他先把白鸽留下的东西又翻了一遍,看有没有夹层或遗漏。确认没有之后,他才坐下来,把钥匙放在桌面中央,又看了一遍那本黑色笔记本里关于表格的记录。那页纸上的字迹写得很平,不急不缓,像是记录者并不担心后面的人找不到它。他把钥匙和笔记本并排放在桌上,然后起身,再次去了李淑芬那里。
李淑芬正在院子里的木架子上收拾干菜。她听到脚步声,但没有转身。“我在她屋里的时候,从来没有注意过有什么柜子。”沈飞说,“不是柜子。是抽屉。”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片刻后,她慢慢转过身来:“她有一张旧书桌,桌面不大,但有一个抽屉是锁着的。她从来没有打开过。”沈飞没有追问,道了谢,转身往白鸽那间屋子的方向走去。
白鸽的屋子自从她走后,一直保持着原样。李淑芬定期打扫,被子叠得很整齐,桌上的水杯撤走了,放着一只干枯的花瓶,窗台上那盆干枯的花已经换成了空的。沈飞走进去,目光在屋内缓缓扫了一圈。书桌靠着窗户,桌面上铺着一块旧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泛黄的老照片。他走到书桌前,蹲下来看了看桌子的侧面——确实有一个抽屉,和其他几个并排,拉手是铜质的,表面已经暗沉。他试了试,其余几个抽屉都能拉开,只有那一个纹丝不动。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锁芯很涩,他加了一点力,轻轻拧动,一声轻微的咔哒声,锁开了。他拉开抽屉。
里面没有文件,也没有笔记本。只有一张折好的纸,纸边已经泛黄,叠得很整齐。他拿出那张纸,没有立刻展开,先放在桌面上,然后关好抽屉,锁好,把钥匙放回口袋里。做完这些之后,他才把纸拿起来,走到窗口光线好的地方,慢慢展开。
纸上是一幅手绘的地图,笔迹很轻,线条简洁,没有标注地名,只在几处关键节点画了细小的记号。沈飞的目光顺着一条线缓缓移动,最终停在地图右下角——那里画了一个很小的圈,圈内写着一个字:南。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色比地图本身浅一些,像是后来补上去的。他辨认了片刻,认出那是白鸽的字迹,笔法很淡,像是知道这句话不会有人读到,但还是写了下来。
沈飞没有把地图从桌面上挪开。他站在窗边,把那张纸放在旧玻璃板下面,让它和那些老照片并排压着,只把地图背面的字默记在心里。然后他收起钥匙,带上了门。
傍晚,方志远沿着山路走上来时,沈飞正坐在院门口的石头上,膝盖上摊着那本黑色笔记本,但没有在读,只是翻开着放在那里。方志远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今天找到什么了?”沈飞把那张地图的轮廓说了一下。方志远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远处山脊线上最后一抹暮色上。“已经很久没有人提过那个地方了。”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一起坐在暮色里,像两株在风中缓缓倾斜的树,身体稍微向同一个方向偏转,仿佛地面之下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缓慢地、持续地拉着他们往南偏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