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3日,阴
指尖下的书页边缘,冰冷、僵硬,像冻僵的鱼鳞。
花谱的笔尖还在沙沙作响,像某种不知疲倦的节肢动物在啃噬枯木。
空气凝成浑浊的胶质,每一次呼吸都拉扯着肺部,沉重而黏腻。
胃里那块冰石似乎生了根,冰冷尖锐的棱角抵着脆弱的脏器内壁,带来持续不断的钝痛。
她突然停下了笔。
寂静猛地砸下来,比刚才的沙沙声更令人窒息。
我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里奔流的轰鸣。
“歌爱……”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穿透胶质的空气,精准地刺入我的神经末梢。
我条件反射地绷紧了脊背,像被无形的手指捏住了后颈的皮。
她没抬头,视线依旧落在摊开的习题册上,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下次来的时候……”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摩挲了一下光滑的纸面,那细微的摩擦声在我耳中无限放大。
“试着笑一下?”
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被彻底抽空,只留下刺骨的冰冷和眩晕。
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僵硬得如同冻土。
笑?她让我……笑?
在她面前?
在这弥漫着交易铜臭和审视目光的牢笼里?
荒谬感像藤蔓一样勒紧喉咙。
我张了张嘴,喉咙深处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股铁锈般的腥气弥漫上来。
视线死死钉在习题册上那道扭曲的几何辅助线上,它像一条冰冷的绞索。
她终于抬起了眼。
深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戏谑或期待。
那仿佛不是要求,是命令。
一个标本师对即将被钉上展板的蝴蝶发出的指令。
“像这样。”
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好像没有温度,也没有暖意。
无数尖锐的冰棱疯狂地刺穿着内壁,痛得我眼前发黑。
手指在桌下死死攥紧,指甲更深地嵌入掌心的旧疤,试图用更清晰的痛楚来压制这灭顶的羞耻和恐慌。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像训练一只不听话的动物?
展示一个供她观察收藏的表情?
那冰冷的弧度像烙印一样烫在我的视网膜上。
喉咙里发出几乎无法察觉的呜咽,被我强行咬碎在齿间。
我猛地低下头,发丝垂落,像一道脆弱的屏障,试图隔绝她那洞穿一切的视线。
额角的冷汗滑过太阳穴,留下冰冷的轨迹。
野猫被强行按在聚光灯下,猎人冰冷的指尖撬开它呲着的獠牙,命令它。
“乖,露出肚皮,或者……笑一个给我看看。”
……
……
我的情人,你站在大家背后,藏在何处的阴影中呢?
在尘土飞扬的道上,他们把你推开走过,没有理睬你。
在乏倦的时间,我摆开礼品来等候你。
过路的人把我的香花一朵一朵地拿去,我的花篮几乎空了。
清晨,中午都过去了。
暮色中,我倦眼蒙胧。
回家的人们瞟着我微笑,使我满心羞惭。
我像乞丐一般地坐着,拉起裙儿盖上脸。
当他们问我要什么的时候,我垂目没有答应。
呵,真的,我怎能告诉他们说我是在等候你,而且你也应许说你一定会来。
我又怎能抱愧地说我的妆奁就是贫穷。
呵,我在我心的微隐处紧抱着这一段骄荣。
我坐在草地上凝望天空,梦想着你来临时候那忽然炫耀的豪华——
万彩交辉,车辇上金旗飞扬。
在道旁众目睽睽之下,你从车座下降,把我从尘埃中扶起坐立你的旁边。
这褴褛的丐女,含羞带喜,像蔓藤在暴风中颤摇。
但是时间流过了,还听不见你的车辇的轮声。
许多仪仗队伍都在光彩喧闹中走过了。
你只要静默地站在他们背后吗?
我只能哭泣着等待,把我的心折磨在空虚的伫望之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