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跃过那道厚重的城墙后,他背着我,身形未停,径直往西而去。

远远的,一片肃杀的阴影在大地上铺陈开来,连绵起伏,如同蛰伏的巨兽。

那是屏城的西大营。

雍王的精锐之师。

我心中不由得升起几分狐疑。

不是不去雍王府吗?怎么竟是去军营?

莫非此刻刘怀彰或雍王正在军营之中?

还是说为了即将到来的战事实地考察,去刺探军情?

背着我,未免有些累赘了。

可是他背着我,施展出了诡谲莫测的身法。

在这守备森严的军营外围,他如同一缕抓不住的幽魂,借着夜色与巡逻士兵视线的死角,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大营之中。

大营内部,火把通明,甲胄碰撞之声时隐时现。

他并未在外围停留,而是直奔大营西侧。

那里有一大片被单独圈禁的区域,周围并未像寻常营帐那样驻扎士兵,而是由数队精锐甲士重重把守,甚至还有暗哨潜伏的气息。

这防守的严密程度,甚至超过了中军大帐。

他将我藏匿在一处粮草堆后的阴影里,低声道了一句“等我”,便如狸猫般窜了出去。

不过片刻,远处便传来一阵骚乱。

似乎是有马匹受惊,冲撞了营帐,紧接着便是走水的呼喊声。

把守西侧的精锐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引去了一部分注意力,防守圈瞬间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缺口。

就在那电光石火的一瞬,他已回到我身边,再次背起我,如一阵疾风般穿过那道缺口,落入了这片神秘区域的中心。

当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我的呼吸不由得一滞。

这里没有兵器,没有粮草,却堆积着如山的祭祀礼器物品。

巨大的楠木架上,蒙着防尘的油布,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下面层层叠叠的丝帛幡旗,多是玄金之色,上面绣着只有天子祭天方可使用的云龙纹。

另外的帐房则堆放着无数贴着封条的木箱,隐隐散发着桐油与昂贵香料混合的味道。

而在正中央,赫然立着几尊巨型礼器,虽被遮盖,但从轮廓依然能辨出那是祭天用的鼎与簋。

我们在酒楼听到的传闻,以及卢瑛口中隐晦的暗示,在此刻都得到了最铁证如山的印证。

刘怀彰要祭山,果然是真的。

而且,这规格逾越了藩王之礼。

这是天子之礼,是他在向天下宣告他那昭然若揭的野心。

他将我轻轻放下,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火折子,随手晃亮。

微弱的火光在他漆黑的眼眸中跳动,映照出他面具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将火折子递到我面前,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让我点燃一盏茶桌上的烛火:“来,点吧。”

我接过火折子,指尖微热,心中却是一震。

我抬眼,望着这一片连绵的军营大帐,望着这堆积如山的违制祭品。

竟是要从我的手里,将这一切夷为平地吗?

一时竟有些怔忡。

“怎么?不会点了?”

他看着我,带着几分戏谑与嘲弄。

怎么会?

作为暗卫,杀人尚且不眨眼,区区放把火,又怎会为难我?

何况,即便火烧连营,他们损失的也不过是这批祭祀用品,伤不到根本,却能乱其心智。

我只是有些震惊。

这批由刘怀彰耗费巨资、精心筹备,即将要违制祭给天阙山神的物资,竟是由我来亲手一把火烧个干净。

在这个瞬间,我仿佛产生了一种错觉。

我不再是一个随波逐流的穿越者,不再是一个只能躲在阴影里的暗卫。

一时间,我竟成了那第一个阻止刘怀彰称帝的滚滚车轮向前的人。

一把火,也许阻止不了历史的洪流,也许阻止不了刘怀彰最终的起兵。

但是,起码会拖延他祭祀的脚步。

这些礼器物资筹备不易,一旦焚毁,重制需要时日。

这把火,能给三郎君,以及远在京师的陛下,争取到最宝贵的准备时间。

哪怕只是多争取些时间,也是胜算。

我瞬间明白了三郎君的用意。

我握紧了手中的火折子。

手腕一抖,那点微弱的火星便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向那堆最易燃的幡旗布帛之上。

那里,早已被浇透了桐油。

“轰——”

火势几乎是在触碰的瞬间便腾空而起。

他没有丝毫迟疑,随手捡了一根燃烧的木棍,递给我,然后再次背起我,双足发力,身形拔地而起。

“既然要做,就做得彻底些。”他在风中低笑。

他背着我,在营帐间飞跃穿梭。

我就像是一个骑在龙背上的纵火者,手中的火棍成了我的画笔。

我们在哪里落下,哪里便是一片火海。

外面的守军终于反应过来了。

铜锣声、叫喊声、救火的嘶吼声响彻云霄。

“走水了!走水了!”

“抓刺客!那边!”

……

混乱瞬间爆发,无数的人影向这边涌来。

但在那冲天而起的火光面前,他们的身影显得如此渺小而慌乱。

当他背着我飘出大营,落在一处高耸的山坡上时。

红光映红了半边天,滚滚浓烟如黑龙般盘旋而上,遮蔽了星月。

那火烧得太旺了,吞噬了那些精美的云龙旗,烧毁了那些僭越的礼器,就像是在嘲笑刘怀彰那颗熊熊燃烧的称帝之心。

风从山岗上吹过,带着灼热的气息,吹乱了我的发丝。

他将我放下,我们并肩而立,站在高处,俯瞰着那片壮丽而残酷的火海。

四周出奇地安静,下方的喧嚣似乎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他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比火焰还要炽热。

“玉奴。”他轻唤我的名字。

“那些原是向上天祈求的礼贡之物。”

“我们现在一把火烧了,也算是上贡给了神明。怎么样?这够隆重吗?”

我心头猛地一跳。

可仍强压下心中的波澜,淡淡地说:“这本不就是你要烧的吗?”

他看着我,目光灼灼:“这同样也是我的心意。”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我,声音温柔。

“下聘的心意。”

这几个字,在我耳边炸响。

以天地为媒,以烽火为礼。

寻常男子的聘礼,不过是金银珠玉,雁鹅布帛。

而他,用的聘礼,是敌人的野心,是未来皇帝的祭品,是这搅动风云的历史转折点。

他在用这种极度疯狂又极度震撼的方式告诉我:他在下聘。

“玉奴,我想和你在一起。我要娶你。”

面对着那片熊熊的火光,他说出了这句话。

虽然他此刻仍戴着面具,身份仍是“雁回”。

可是,我知道,他是以三郎君的身份在问我。

他也知道我知道。

那是他想和我在一起的决心。

我无法拒绝。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漫天的火光,也倒映着一个小小的我。

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他眼中骤然绽放的光彩,比身后的火海更加璀璨。

他俯身向我,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试探,就这样在漫天火光与滚滚浓烟的背景下,亲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