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王甫终于要谈判了。
这一次,他要谈判的对象,不是我。
是锦儿。
傍晚时分,锦儿从蛇窟的方向回来,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一言难尽”的气场。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咋咋呼呼地扑过来分享她的新发现,而是沉默地坐在竹榻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闷了。
“他怎么说?”我直奔主题。
锦儿将那只空了的杯在手中转动着,似乎在组织语言。
她抬起眼,那双总是闪烁着狡黠光芒的眸子里,此刻竟带着一丝凝重。
“他提出一个交易。”锦儿的声音很平稳,“他说,他可以放弃乌沉木。”
放弃乌沉木。哈!
多少人为此费尽心机,多少势力为此明争暗斗。
乌沉木曾是撬动天下格局的杠杆,是点燃战火的引信。
而王甫,这个将权欲刻在骨子里的男人,竟然说,他可以放弃。
我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锦儿。
直觉告诉我,这看似巨大的让步背后,隐藏着一个更加阴毒的陷阱。
“条件呢?”我问。
锦儿深吸一口气,开始复述王甫的条件。
“他想让南境俚人,与他的西境,订立一份永世友好的盟约。”
友好盟约?出自王甫之口,这四个字比刀剑更令人警惕。
“盟约的内容很具体。”锦儿继续。
“第一,双方物资互通有无。
他会向我们开放西境的市场,我们寨子里出产的竹器、木器、药材、竹笋、各类山货,都可以通过他的渠道高价卖出去。
反之,我们缺少的粮食、布匹、铁矿,他也能保证供应。”
听起来很公平,甚至是优待。
青木寨,终究地处深山,物资交换极不便利。
王甫这是抓住了我们的软肋,开始画饼了。
“第二,他会为我们打开一条通往北国的商道。”
锦儿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波动。
“他说,西境与北国接壤,只要我们与他结盟,俚人的货物就可以畅通无阻地进入北国。
同时,作为交换,俚人需为西境的商队提供过境南境,直通出海口的便利。”
好一个王甫! 这手算盘珠子都快崩我脸上了。
西境地处内陆,一直渴望一个稳定的出海口。
南境的海岸线,正是他梦寐以求的。
他用一条看似诱人的北国商道,就想换取打通他西境经济命脉的黄金水道。
届时,他的货物可以南下出海,北上销往异国,整个西境的经济格局将彻底打开。
而我们,则成了为他看守门户的守门人。
“最关键的是第三条。”锦儿的声音沉了下去。
“盟约规定,若西境有战事,俚人需无条件出兵支持。
作为对等,若俚人有难,西境同样会提供庇护。”
我差点笑出声。
无条件支持。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什么物资互通,什么北国商道,都只是包裹着毒药的糖衣。
他要的,是整个南境俚人的力量,是那些悍勇不畏死的俚人战士,是我们将用鲜血和生命,去为他的野心铺路。
至于那句“同样提供庇护”,不过是盟约文书上最空洞无物的一句废话。
一旦上了他的战车,只有被榨干最后一滴血的份,哪还有求援的机会。
“他……还提了一个附加条件。”锦儿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他指明,如果是一些小规模的冲突,或者需要奇袭的场合,他希望……我们能派出‘擅长秘术’的人,协助他。”
我的血液温度瞬间降到冰点。
果然是王甫!算计到毫秒!
我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一日,草鬼婆在竹俚寨外,仅凭几句不成调的吟唱和一把诡异的粉末,就让王甫和他那些精锐的亲兵尽数倒下的场景。
那种超越常理、近乎鬼神的力量,给王甫带来的震撼,显然远超我们的想象。
他虽然放弃了乌沉木,但他想获取俚人的战斗力!
尤其是草鬼婆这样神鬼莫测的秘术。
在他的算计里,俚人盘踞的南境多密林瘴气,地形复杂。
草鬼婆这种杀人于无形的诡异手段,在某些特定战场上,其价值要远比一支重甲军队,甚至比乌沉木本身,更为实用和致命!
他要的,是这等秘术,为他所用!
这一刻,我终于完全看清了他那张温文尔雅面孔下的真正图谋。
他放弃一棵树,是为了图谋整片森林。
乌沉木虽好,却是死物,是需要争夺的资源。
而整个俚人部族,以及草鬼婆那样的“活武器”,一旦被他捆绑在盟约之上,就成了一支可以被他随意驱使、用之不竭的力量。
他这是要将整个南境,变成他逐鹿天下的兵源地和后花园!
“他还说什么了?”我压下心头的杀意,冷静地问。
“他说,他知道附近村寨,都会听母老的话,让我为了各大村寨的福祉,好好思考下,不要固步自封。只守着老祖宗过活。多想想那些想要过上好日子的寨民们。”
倒是会诛心。
“你怎么看?”我盯着锦儿的眼睛。
锦儿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暮色四合的青木寨。
炊烟袅袅,孩童的笑闹声隐约传来,一片安宁祥和。
这里是我们两世为人,才终于找到的家。
她忽然开口。
“这是一份风险极高、权利与义务极不对等的单方面掠夺合约。
他开出的价码,比如北国商道,存在巨大的信息不对称风险,我们无法核实其真实价值和潜在陷阱。而出海口的便利,受益方主要是他。
至于物资互通,在战争时期,必然会演变成单方面的物资征调。”
她转过身,目光清亮而坚定。
“最核心的‘无条件军事支持’条款,相当于让我们签署了一份卖身契。
这已经不是商业谈判了,这是政治附庸。
至于我们的‘秘术’……”
锦儿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想把婆婆当成他随叫随到的私人杀手,简直是异想天开。”
锦儿看得比我更透彻,将王甫的阴谋拆解得体无完肤。
“所以,你的结论是?”
锦儿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属于科学家的骄傲与不屑。
“我的结论是,王甫他可能需要更新一下他的博弈论知识库。
他提出的这个方案,属于典型的、会被扔进碎纸机的‘霸王条款’。”
然而,笑过之后,我们两人都沉默了。
拒绝,是必然的。
但如何拒绝,却是一个新的难题。
王甫不是一个能轻易接受“不”的人。
虽然他看起来并没有什么说不的条件。
只是,三郎君决定放他走,是想让他按我们的剧本走。
所以我们得引导着他来谈,不能一上来就把桌子掀了。
但以他的敏锐……不甚好谈。
如何回应他,得好好想想。
漫天要价,坐地还钱。
可我们现在连钱都不想要,只想让他原地爆炸。
“所以,怎么体面地让他滚蛋?”我问。
锦儿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不,我们不让他滚。”
“嗯?”
“我们给他一份反向pUA的还价方案。
一份让他怀疑人生、怀疑世界、怀疑自己为什么要来招惹我们的方案。”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事儿好像又变得有趣起来了。
“比如?”
锦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比如,让他入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