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
我闭合的眼睫猛然一颤,随即缓缓睁开。
径直伸出手,掀开了厚重的车帘一角。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旷野的气息扑面而来,吹得我额前的碎发微微拂动。
我看到了风中那张温婉娴静的脸。
她披着一件素色的斗篷,风帽下露出的面容,依旧是带着书卷味的谦顺与平和。
是柳娘子。
我久久地凝望着她,心头巨震。
瞬间将所有看似凌乱的线索串联,拼凑出一幅完整而令人心惊的图景。
王婉仪、卢瑛、柳娘子……雍王世子后宅中,身份地位、心性脾气截然不同的三个女人,她们……竟然联手了。
战争,果然是一种最奇妙的催化剂。
它能让国家倾覆,让英雄埋骨,也能让后宅之中那些原本为了同一个男人的恩宠而相互忌惮、彼此争斗的女人,在面临共同的、足以摧毁一切的危机时,放下所有私怨,结成最不可思议、也最坚固的同盟。
我在脑中飞速地推演着今日她们的每一步。
王婉仪,这位身份尊贵的世子妃,是这个计划的发起者和破局者。
她以雍王府世子妃的身份,用最刚烈、最不留余地的方式,率兵围困守拙园,用武力将我这个“神医”从王家固若金汤的庇护下强行带走。
这是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她必须亲自坐镇,因为只有她,才能稳住老太君。
事成之后,她留在守拙园,仍是为了堵住追兵来源——王家的部曲。
只要她这位世子妃还在园中,老太君便暂时不会发出对部曲的指令,为我的“押送”争取到最宝贵的时间和空间。
而卢瑛……她此时一言不发,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便矮身下了车。
她是这个计划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王婉仪深知柳娘子与守拙园有旧,与老太君有过交情,派她来接送刚出守拙园的“劫持”,恐怕会心慈手软,或者根本镇不住场面。
所以,她派出了卢瑛。
卢瑛心狠手辣,野心勃勃。
由她出面,才能确保整个行动的冷酷与高效,不给守拙园任何转圜的余地。
不管是护送,还是给我下药,她可以说是执行得一丝不苟。
而卢瑛自己,恐怕也乐于负责这一段。
她亲自将我带出屏城范围后,仍能第一时间返回雍王府。
继续盘踞雍王府,掌控王府的最新动态。
最后,是柳娘子。
寒风再次灌入,随即,一个纤弱的身影在侍女的搀扶下登上了车。
柳娘子对着我,盈盈一拜,声音还带着风雪中的一丝寒意,却依旧是那般谦卑有礼:
“婢妾柳氏,见过裴娘子。”
我看着她,没有回应。
她没有再多言,安静地在卢瑛方才坐过的位置上坐下,与我对面而坐。
车厢门被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车内原本压抑的气息,似乎在柳娘子坐下的那一刻,被她的温言软语,以及身上清雅的熏香冲淡了许多。
我继续沉思推演着:
当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车驾远离了屏城,远离了王家部曲可能追击的范围,卢瑛这把过于锋利的刀便可以收回鞘中了。
接下来的路途,需要的是稳妥、安抚与照顾。
于是,柳娘子便出现了。
她柔顺温婉,弱不禁风,不会引发我的警惕和抵触。
由她来“押送”我这个身怀六甲的“神医”去往前线大营,是最稳妥不过的选择。
一方面,她懂得如何照顾人,能确保我这个“重要人物”路上的安康;
另一方面,她更是世子身边最体贴的侍妾,到了军营,她也能更好地照顾或许亦感染了疫病的世子。
好一个环环相扣的计划。
王婉仪负责武力强攻与断后,卢瑛负责冲锋陷阵与威慑,柳娘子负责平稳过渡与后续安抚。她们三人,就像三块形状各异的榫卯,平日里或许彼此摩擦,但在巨大的外力下,竟如此精准地扣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牢不可破的结构,成功地将我这个被王甫和世子同时点名,又被老太君护在羽翼下的关键人物,安然无恙地“请”出了守拙园,并要一路稳妥地送往前线。
我不由地在心中生出一股奇异的感慨,甚至有几分叹服。
我曾旁观过很多后宅妇人间的算计与倾轧。
那些手段,阴私而琐碎,格局终究有限。
可如今,在屏城,在这场关乎生死存亡的战争面前,这三个女人所展现出的决断、智谋与行动力,竟丝毫不逊于那些在沙场上运筹帷幄的将军。
虽说其间,亦有我与老太君的默许与推波助澜。
但如没有她们的强力推进,事态亦不会发展至如今这般情形。
此时,车驾重新平稳地行驶起来。
我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远处的屏城轮廓早已消失在远处,四周进入了层层密林。
看来王婉仪的“镇守”确实起到了作用,这一路行来,竟真的没有遇到任何来自王家部曲的追兵与阻拦。
但我的心底却比谁都清楚,这与其说是王婉仪的功劳,不如说是老太君的顺水推舟,将计就计。
我曾对老太君坦言过,曾经想过的离开之法。
是假装顺从,让对方“护送”我去往前线,再寻机脱身。
老太君显然是将我的话听了进去。
今日王婉仪兵临城下,看似是绝境,实则却恰好为我的计划提供了一个最完美的契机。
老太君的震怒是真的,但她最终的放行,却是在成全我。
她以一场被胁迫的姿态,名正言顺地让我离开,既保全了守拙园的立场,又为我铺平了道路。
我的计划,竟以这样一种被动的方式,诡异地成真了。
只是……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雪景,心中却涌起新的忧虑。
计划的前半段完成了,可后半段呢?
到了前线,那个被疫病、恐慌和死亡阴影笼罩的世子大营,我该如何脱身?
雁回……他并不知道我被挟持到了前线。
我失去了最强大的助力和后援。
那么,老太君呢?她还会派出部曲来帮忙吗?如何帮呢?
我在脑海中不断推演着各种可能,却又一一否决。
前路,似乎比留在屏城更加凶险,更加迷茫。
我仿佛是自己主动走上了一条通往悬崖的道路,却不知悬崖的尽头,究竟是万丈深渊,还是另有出路。
腹中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我的不安,轻轻地动了一下。
我下意识地将手覆在小腹上,那隔着衣料传来的微弱律动,瞬间抚平了我心中的焦躁。
我将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车厢内。
对面的柳娘子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她没有像卢瑛那样用审视和恶毒的目光打量我,也没有刻意地讨好或攀谈。
她只是坐在一侧,默默地端详着我,那目光很轻,带着几分探究,几分好奇,却没有任何恶意。
车厢内,一时间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和我们二人浅浅的呼吸声。
这种安静,与方才和卢瑛共处一室时的死寂截然不同。
那时的死寂,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每一寸空气都充满了杀机和威胁。
而此刻的安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仿佛是将所有的风暴都隔绝在了车外。
我回过神来,恰好对上她那双清澈的眼眸。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突然看她,微微一怔,随即浅浅一笑,那笑容柔和而真诚。
她轻轻地为我倒上一杯热茶,动作轻缓。
“裴娘子,”她终于开口,声音轻柔得如同叹息,“果真是与一般女娘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