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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行数日,何允修告诉我,京师已在望,还有一日即可抵达。

是夜,我们在京郊一处背风的山坳安营。

士兵们熟练地生起几堆篝火,橘红的火焰吞吐着,将噼啪的爆裂声送入寂静的寒夜,驱散了些许阴冷的湿气。

我裹着老太君赠予的玄狐大氅,静坐火旁,让守明与另外两名部曲也一同围坐取暖。月儿早已在马车里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绵长,梦境是她此刻唯一的庇护所,能让她短暂忘却这个世界的残酷。

我出神地望着跳动的火焰,思绪纷乱,远处却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初如闷雷滚动,继而化作骤雨击石,蛮横地撕裂了营地的宁静。守营的士兵几乎在瞬间警觉,刀刃出鞘的摩擦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我的心,蓦地一紧。

是敌是友?在这离京师一步之遥的地方,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是致命的变数。

很快,那几骑人马已飞驰而至,在营地外围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嘶鸣。

火光勾勒出他们矫健的轮廓,翻身下马的动作利落如风,将缰绳交予迎上前去的士兵。

为首那人身形挺拔,动作间带着一种熟悉的利落与沉稳。

他没有片刻停留,径直穿过层层护卫,大步向我所在的火堆走来。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滞。

火焰的光芒在他走近时,一寸寸照亮他的脸。

很快,我与那人隔火相望。

是何琰。

他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愈发凌厉,眼下的青影即便在摇曳的火光中也清晰可见,显是这段时日未曾好眠。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当他的目光锁定我的那一刻,仿佛整个营地的喧嚣与戒备都瞬间褪去,只剩下我们二人,与这堆噼啪作响的篝火。

守明等人忙躬身行礼:“琰郎君。”

何琰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却未曾从我身上移开分毫。

他绕过火堆,很快便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一路疾驰而来的风尘与夜寒之气,随着他的靠近,瞬间侵袭了我身边的暖意。

他面容极力维持着平静,可那双眸子里翻涌的波涛,却泄露了他所有的情绪——震惊、后怕、以及失而复得的狂喜。

“这般烽火连绵,”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竟闯过来了!”

我轻轻点了点头。

随即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落回那跳动的火焰上。

“一路运气还可以,”我的声音平静。

“还好有老太君的部曲相护。”

他听出了我语气中的疏离,眼中的光芒微微黯淡了些许。

他点了点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你竟……你竟……”

他喃喃着,终究是没能说下去。

那些未出口的担忧与问询,堵在喉间,最终都化作了沉默的炭火,在我们之间无声燃烧。

守明等人早已悄然退开,将这方小小的天地留给了我们。

良久,何琰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的玄狐大氅上,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这件大氅通体乌黑,在火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华美而不张扬。

“祖母她……”

他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又有几分难以置信。

“竟如此看重你。”

我顺着他的目光,抚了抚大氅柔软的皮毛,指尖传来温暖的触感。

这件大氅,老太君在我离开陵海城时,亲手为我披上。

这一路走来,它不仅为我抵御了沿途的风寒,更是一种无声的庇护与宣告。

“老太君待我甚好。”

我点了点头,脑海中浮现出那位老人如山般坚毅的身影。

“她是我在这世间见过的,最让人敬佩的女娘。”

我说着,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日。

在陵海城墙之上,老太君是如何在万众瞩目下一步步登上城楼,又是如何召唤出三千黑甲部曲,以雷霆之姿,瞬间安抚了屏城几乎沸腾的民心。

那份从容与风骨,是我生平仅见。

我忍不住将那一幕,从屏城惊慌的那个夜晚,到雍王、王婉仪轮番登场,再到老太君石破天惊的亮相,层层递进,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何琰。

包括老太君的部曲如何驱逐八千北国军,生擒咄吉特勤。

何琰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

从最初的惊讶,到中途的凝重,再到最后的动容与敬佩。

最终,一切情绪都化为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

“祖母……”他轻声叹息,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她老人家,总是能做出出人意料之举。”

他顿了顿,像是在消化这其中的震撼,随即又喃喃道:

“祖母的黑甲红披军,我……也只是从小听过,从未亲见……”

这句话,他说得极轻。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我身后那四名沉默如铁的部曲。

他们是老太君亲自为我挑选的,一路行来,不仅武艺高强,更是忠诚护主,从未因我不是老太君而有半分懈怠。

何琰的眼神,带着一种肃然起敬。

最后缓缓收回目光,声音低沉,“幸亏……有他们。”

这时,我盯着何琰,说:“屏城有老太君,有黑甲红披军。那京师呢?京师是谁?”

何琰沉默了一会。

“京师有萧将军,”他终于开口,话语带着几分艰涩与斟酌。

“他向来是京师的最后一道防线。只是,他与祖母不同……”

“何解?莫非,他也是象王甫那般的人物?”

我在给何琰的信上,已将所有的情况都大致说明, 只是细节难以详述。

此刻说完了老太君,我又开始说王甫,他是如何将我掳至庄园,意图想利用毒术加速战事之事详述了一遍。

听得何琰不禁攥紧了拳头。

他点了点头,声音沉郁:

“天下枭雄,大多殊途同归。王甫在走的路,是昔日萧将军走过的路。而刘怀彰想走的路,或许萧将军也同样想走……”

他向我吐露了京师盘根错节的势力与动向,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深不见底的欲望漩涡。

“那陛下呢?”

我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桓心头最久的问题。

何琰再度沉默。

这一次,沉默得更久。

久到远处的虫鸣都变得清晰刺耳,仿佛在替他言说那不可言说之事。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火焰吞噬: “陛下……目前无子。”

我看着他,等待下文。

但他没有再说。只是那样看着我,眼中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悄然碎裂,化作了无尽的疲惫与悲凉。

我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京师所有的沉默,所有的暧昧,所有那看似荒唐的“不备战”。

原来那至高无上的龙椅之上,是一个巨大的空洞。

一个足以吞噬一切忠诚、理智与希望的,名为“后继无人”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