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名义上是何琰未来的新妇。
还是能昭示陛下有子的祥瑞之一。
在这京师的风云诡谲中,这两层身份既是我的护身符,也是催命符。将军府在这个节骨眼上深夜扣门,说是蔷薇娘子难产,实则是想将我这颗棋子牢牢攥在手心里。
我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
“让他们进来。”
林昭与林曦兄妹俩几乎是踏着我的话音冲进来的。林昭的眉宇间尽是焦灼,林曦手中的长鞭攥得极紧,那双肖似林昭的眼睛里满是不忿。
他们这么快赶过来了。
林昭大步跨到我面前:“你不能去。别怕,有我们。”
我望着他笑了笑,平静的说:
“我必须去。”
然后淡淡补充了一句:“何琰在前线呢。”
这也是萧将军敢留话让将军府夜闯何府的原因。
我推开林昭的手,步履沉稳地走向仪门。
前院里,火把通明。
赤红的火舌在寒风中狂舞,映照出一张张冷酷的脸。领头之人,竟是将军府的王长史。
他居然没有随大军开拔,足见萧将军对大后方的重视程度丝毫不亚于前线。或者说,萧将军早已料定,他真正的战场其实在北线,且笃定自己很快便会班师回朝。
见到我出现,王长史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却死死锁在我身上:“实在抱歉,裴神医。王某今夜再次唐突了,内宅蔷薇娘子命在旦夕,恳请神医施以援手!”
他身后站着两排杀气腾腾的亲兵,按在刀柄上的手指指节泛白。这哪里是求医,分明是明晃晃的绑架。
“带路吧。”
我淡淡地回了一句,神色自若地从他身边走过。
“我陪你去!”
林曦急急地跟上来。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心中一暖,却还是摇了摇头:“你一个小女娘,不宜去那种血腥之地。安心回府,你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可你……”
“我去去就回。”
我宽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妇人生子就像闯鬼门关,有的且得生好几天呢。此事我有分寸,无需忧心。”
林昭不再多言,他翻身上马,铁青着脸护在车旁。他的沉默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王长史看着我们这副架势,嘴角抽动了一下,只说了句:“有劳神医。”
抵达将军府蔷薇娘子的小院,哭喊声与急促的脚步声交织。年轻的将军续弦夫人卢氏,正端坐在正厅前的石阶上。
她穿着一身玄色织金的长袍,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威严而冷漠。
这位卢家的嫡女,如今作为将军府的主母,坐镇这生死的关口。
见到我,她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挥了挥手示意不必多礼。她的目光极其犀利,从我的脸颊缓缓下移,最后若有若无地停留在我的腹部。
“有劳裴娘子了。”
她缓缓开口。
“将军离京前特意叮嘱,须得好好照料蔷薇娘子生产。若是出了差错,这府里上下,怕是都没法交代。”
我微微躬身,回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礼,语气平静:“夫人慈心,裴氏感同身受。产房之内,生死一线,裴氏自当尽力,但天命如何,非人力可强求。”
卢氏的眼角微微一跳,她盯着我看了一瞬,随后扯出一个僵硬的笑:“神医说的是。请吧。”
我踏入产房的那一刻,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蔷薇娘子躺在层层帷幔之后,脸色惨白,双眼紧闭。
稳婆们跪了一地,声音颤抖:“娘子她晕过去了,一直未醒,这胎位……胎位不对啊!”
我走上前,搭住蔷薇娘子的脉搏。
脉象虽然虚浮,却并无枯竭之兆。
我微微侧头,看向守在床边的侍女青梅。
她隐秘地朝我打了一个手势——那是“一切尽在掌握”。
“你们出去吧。”
我对屋子里的人下达了指令。
稳婆和医女们面面相觑,显得有些迟疑。
青梅立刻站出来,厉声道:“当初将军便下过死命令,蔷薇娘子的产事,一切听裴神医的。你们想抗旨吗?”
在这个府里,将军的话就是圣旨。
众人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我和青梅,以及昏迷的蔷薇娘子。
门外由守明守着。
我直接了当地问青梅:“可以拖几天?”
青梅不动声色地伸出了四个手指,犹豫了下,又变成了五个。
我摇了摇头,伸出三根手指。
看到我的手指数量,青梅的眼睛不由的一亮。三日自然比四五日,更为安全。
三日。这是我推演过后的极限。
三日后,两重消息都将送达前线。
哪怕萧将军拖上三日,连日收到的都是难产信息,也足以让他坐卧难安,归心似箭。
哪怕他启程归来,路上持续收到的仍是初生儿和蔷薇娘子仍处险境中的消息,足以直到将他拖回将军府。
除非,他更想直面刘怀彰。
“先这样吧。”我低声说道。
说罢,我安坐于榻沿,静静端详着榻上的蔷薇娘子。端详着这位风光无限的宠妾——她大概永远也不会知晓,自己所有命运的走向,竟早已被拿捏在她最信赖的贴身侍女青梅手中。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我起身略作整理,作势要迈出产房。青梅紧随其后,临近门槛时,她招手示意一名心腹侍女入内守候,自己则恭敬地打起帘子,陪我重新走到了将军夫人卢氏的面前。
此时的卢氏,依然坐在原处,仿佛一尊石像。
“蔷薇娘子目前体力不支,体内孩子亦有绕颈之像。”我直视着卢氏的眼睛,语气凝重,“我开了方子,需先养胎三日。这三日内,以参汤吊命,辅以针灸拨乱反正。三日后,待蔷薇娘子体力充裕些了,孩子亦有可能自行绕回,到时分娩方为稳妥。若现在强行催产,怕是母子俱损。”
青梅马上配合道:“方子及事项神医已交代给奴婢,奴婢定当寸步不离守着。”
卢氏的面色阴沉了下来,她站起身,一步步逼近我。她个子不算高,但那股名门主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裴神医,可否留在将军府三日?如此这般,府内上下亦可安心。”
“夫人无需忧心。此乃裴氏所诊。若是不信,亦可另请高明。”我淡淡道。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了林昭清亮高亢的喊声:“裴娘子既已看诊完毕,请速归府!时辰已不早了!出门时,何家长辈亦有叮嘱,娘子身子虚,需早点回去歇息,补身子的药也得准时喝着呢!”
林昭的喊话,再次隐晦地向卢氏挑明——我也怀着孕,若是何家的子嗣在将军府出了事,她也讨不了好。
何况,我若是出什么事,蔷薇娘子就更加不能指望我了。
卢氏的神色变了几变,最终化作一抹冷笑:“林郎君倒是尽心。”
我顺势接话道:“裴氏目前这身子,确实不宜久留。如夫人有所担忧,明日我可再过来请脉。不过这三日内,蔷薇娘子确实不宜再受惊扰,否则气血翻涌,神仙难救。”
卢氏迟疑良久,目光在我隆起的腹部停顿了片刻,终于咬牙下了决心:“那便有劳裴娘子了。王长史,送神医回府。”
我干脆利落地施礼告退。
林昭见到我平安出来,眼中满是狂喜,但他克制住了,只是快步上前扶住我,将我送上马车。
王长史站在一旁,那眼神阴鸷得像是要滴出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