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随其后,灌木丛再次剧烈摇晃。
同样狼狈不堪的独孤首领,带着两名部曲拨开枝叶,艰难地钻了出来。
他们身上的衣物早已被荆棘撕扯成一缕缕破布条,裸露的肌肤上糊满了黑褐色的泥浆,发丝间还纠缠着几根不知名的枯草。
一股浓烈刺鼻、夹杂着腐败气息的泥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乳母被崔遥这副犹如泥鬼般的怪模样吓得发出一声惊呼,本能地将铁蛋紧紧护在怀里,连连倒退。
我眼疾手快,一步跨上前,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背。
“别怕,是自己人。”我轻声宽慰。
乳母这才惊魂未定地稳住身形。
反倒是被她抱在怀里的铁蛋,竟没有半点惧色。
他睁大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充满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只“泥猴”。
短暂的端详后,铁蛋忽然挥舞起肉乎乎的小手,咧开嘴咯咯地笑出了声。
那清脆纯真的稚嫩笑声,在这清冷的旷野晨风中,显得格外悦耳动人。
听到这笑声,崔遥浑身猛地一僵,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他呆呆地望着铁蛋,眼眶瞬间通红,豆大的泪珠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在糊满泥污的脸颊上冲刷出两道清晰的沟壑,看着既滑稽又令人鼻酸。
他下意识抬起手臂,想用衣袖去擦拭泪水。
却忘了那原本华贵的锦袖此刻早已吸饱了泥浆。
这一抹,非但没擦净眼泪,反而将满脸的烂泥糊得更加均匀。
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狼狈至极的模样,我心中不禁又好笑又泛起一丝酸楚。
“行了,别搁这儿和泥了。”
我轻声打断了他的动作,指了指不远处的溪流,“先去溪边洗洗吧。”
接着,我又转头看向同样呆立在一旁的独孤首领三人:“你们也去,把自己收拾干净了再回来叙话。”
三人如蒙大赦般连连点头,顺着我指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溪边走去。
过了好一会儿,溪边哗啦啦的水声才渐渐平息。
四人终于洗去了满身泥垢,露出了原本的面目,相对整洁地走了回来。
只是那破烂的衣衫浸了水,湿答答地贴在身上,显得尤为可怜。
正值春寒料峭的时节,清晨的寒风依旧刺骨,崔遥冻得直打哆嗦,猛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我见状,转头吩咐守明:“去行李里找几套干爽的衣物给他们换上。”
许娘子心细,出发前备下的黑色劲装颇为充足,正好派上用场。
守明脆生生地应下,立刻跑向马车翻找,不多时便抱着几套整洁的黑衣跑了回来。
崔遥和独孤首领如获至宝般接过衣物,再度钻进树林。
等他们换上干爽的黑衣重新走出来时,总算恢复了几分神清气爽的模样。
此时,营地中央的篝火正烧得噼啪作响。
架在火上的狼肉已被烤得金黄酥脆,油脂滴落进火堆,激起阵阵火星,浓郁的肉香肆意弥漫。
崔遥一瞧见那烤肉,双眼瞬间迸射出饿狼般的绿光。
他毫不客气地一屁股挤到离烤架最近的位置,一边搓着手,一边热情地招呼独孤首领等人:“快来快来!冻死我了,赶紧烤烤火!”
独孤首领三人也不推辞,迅速围炉而坐,贪婪地汲取着火焰的温度。
崔遥急不可耐地抓起架旁的小刀,动作麻利地片下几块烤得最焦脆的狼肉,分给独孤首领等人后,自己也顾不上烫嘴,抓起一块便塞进嘴里。
四人瞬间化身饿鬼,狼吞虎咽起来,仿佛饿了几辈子似的,火堆旁一时间只剩下大快朵颐的咀嚼声。
风卷残云过后,崔遥才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人间美味啊!这条命可算是捡回来了。”
直到五脏庙得了安抚,他才有闲心打量起营地四周。
当他的目光扫过那堆积如山、正在腌制的狼肉,以及旁边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一大叠上好狼皮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晨光下,这颇具规模的战利品透着一股震撼人心的野性。
崔遥双目圆睁,嘴巴张大。
“铁蛋娘,你也太生猛了吧!”
他脱口而出的一声“铁蛋娘”,透着股不见外的熟稔与随性,让我不禁微微一愣。
他激动地指着那些狼皮,手指都在发颤:“这才一宿的功夫,你就攒下这么厚的家底?这简直是发了笔横财啊!”
他啧啧称奇,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钦佩:“这群狼遇上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听他这般夸张的感叹,一旁忙碌的守明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她骄傲地微扬下巴:“这算什么,还不止呢!”
崔遥的眉毛瞬间夸张地飞起,满脸不可思议:“还有?!”
看着他这副一惊一乍的模样,我摇头轻笑,走到火堆另一侧坐下,语气平淡地将方才探查山谷、顺手剿灭山寨占山为王的事简述了一遍。
崔遥听得目瞪口呆,手里捏着的半块骨头啪嗒一声掉进了灰堆里。
他愣了好半晌,才喃喃自语:“真是人比人得死……”
“小爷我这一路被追得像条丧家之犬,你们倒好,不仅发了横财,还顺手当起了山大王!”
我没去理会他的自怨自艾,转而将目光投向独孤首领,正色道:“说说这一路的情况吧。”
独孤首领咽下口中的食物,神色顿时凝重起来。
随着他的讲述,这一路惊心动魄的逃亡在我眼前徐徐展开。
原来,他们三人离营后,便一路疾驰追赶。凭着对北地地形的了如指掌,很快便咬住了敏秀郎君的骑兵队。
为了制造混乱,他们依计行事,趁着夜色掩护,突袭并驱赶了前方恰巧路过的一支商队。
受惊的商队如同无头苍蝇般四下奔逃,瞬间冲乱了敏秀骑兵的阵型。
趁着这短暂的骚乱,他们成功潜入队伍,联系上了被严加看管的崔遥。
崔遥也是个机灵的,趁乱迅速与他们汇合。
四人一碰头,立刻调转方向,趁着夜色拼命往回逃窜。
前半段的营救可谓行云流水,顺利得不可思议。
然而,危机就出在逃亡的后半程。
敏秀郎君反应极其敏锐,很快便察觉到了端倪,当即分出数骑精锐,顺着他们逃遁的方向穷追不舍。
北地的旷野一马平川,几乎没有任何可供隐蔽的掩体。
追兵很快便咬住了他们狂奔的背影,显然是将他们当成了趁乱劫掠的马匪,箭矢如飞蝗般射来。
双方在荒野上展开了一场惊险万分的生死时速。
独孤首领等人慌不择路,为了躲避致命的冷箭,只能咬牙一头扎进了旁边的茫茫草甸。
他们刚闯入不久,便险些陷进深不见底的沼泽里。
万幸独孤首领经验老道,硬是凭着对地形的了解,带领几人在死亡边缘险之又险地摸索出一条生路。
最后一路借着草丛掩护,躲躲藏藏地逃回了营地。
听完这番讲述,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你的意思是,敏秀郎君的追兵很可能还在后面咬着?!”
独孤首领沉吟片刻,眉头紧锁。
“虽然我们躲进草甸后,已经很久没见他们的身影了。”
“但敏秀郎君手下的骑兵都是追踪的好手。顺着我们留下的痕迹找过来,也是极有可能的。”
他的话音刚落,营地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我没有丝毫犹豫,快速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赶紧撤!去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