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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4章 论幕府灭亡的必然性

淀川像一道长长的伤疤,从大阪一直往北,划开整片京都平原。

河边的苎茅长得齐胸高,被日头晒出干草的气味,晚风一吹就整片沙沙地倒伏下去,如同流动的水波。

白日里的暑气被水面升起的凉意替换。

远处的京都灯火通明,夏日祭的鼓声隔了五六里水路还能传到这里。

坂本龙马把小土包上的最后一捧土拍实,用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但奈何他手上实在太脏,蹭不干净,于是索性蹲在河堤坡面上,把手伸进河水里洗。

水比他想的凉一些。

手指在水流里张开,指缝里的泥被冲走,龙马顺手把两把刀上的血污洗去。

他起身将刀直直插在身后那两座小土堆顶上。

刀尖朝下,刀镡在月光里反出两粒细小的亮点。

“插两把刀,算是给他们立墓碑?”

胜海舟站在河堤顶上,拿斗笠当扇子来回扇。

刚才挖坑埋人出了一身汗,这位幕府军舰奉行的鼠灰色羽织后背都洇出一块深色的湿印。

龙马望着两座新坟,随口答道:“好歹也是武士,总得留点标记。万一后续长州的人过来寻尸,也能找着地方。”

这两把刀属于两个长州武士。

龙马和胜海舟发现他们的时候,这两个人已经死了十几天。

他们面对面跪坐在草丛里,身体前倾,肩膀抵着肩膀,形成一个互相倚靠的姿态,手叠在一起,各自握着刺入对方胸腹的刀刃。

身上的衣服证明了他们的身份,是京都之战中的长州藩兵。

而从他们死亡的姿势来看,他们两个是走到这里,不想再走了,于是互相了结了对方的生命。

龙马爬上堤面,一屁股坐下来,把两条腿伸直。

堤面上的土被日头晒了一整天,这会儿还在散余温,隔着裤子贴上来,暖融融的。

胜海舟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肩坐着,一时都没说话。

淀川的水在夜色里泛着暗青色的光。

水面上飘着几盏河灯,晃晃悠悠,烛火在风里摇摆,火光透过薄纸晕成一小团暖橙色,在水面上拖出细长的光痕。

龙马看了半天,忽然开口:“我记得京都的夏日祭不放灯啊。”

龙马在京都待的时间不长。

这个来自土佐乡下的野武士对这些京都传统不甚了解。

胜海舟倒是见多识广。

他把斗笠搁在膝盖上,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

“确实不放,放河灯是盂兰盆的事。现在放,多半是百姓在祭奠半个月前京都之战中死去的人吧。”

说到这儿,他抬手指了指他们刚才立的两个坟包。

“你说,今晚京都城里热热闹闹,又有几个人知道,这草丛里埋了两个死人?”

“没人知道,除了你我。”

“刚才这两个人叫什么?”

“不知道,他们的袖口没名字布条,就知道一把刀的刀铭是兼定,另一柄看不清。”

龙马把手搭在膝盖上,望着北边那一片微亮的夜空。

“但他们互刺的那一瞬间肯定知道自己叫什么,也知道自己为什么死。”

胜海舟沉默了很久,风把他的鬓发吹散了几绺,他也没去拢。

“龙马,你觉得值得吗?”

“哪一边?”

“长州人。”

胜海舟叹了口气:“他们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死了这么多人,却什么都没换回来。

就像咱们刚才埋的那两个人,连名字都没留下,死在芦苇丛里,要是今天咱俩没有路过,恐怕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你觉得这一切值得吗?”

龙马没有回答。

他把两腿伸直,草鞋底对着北面,脚趾动了动。

“胜老师,您问我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了,对吗?”

胜海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

“你小子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根本就不用猜。”

龙马侧过脸,眼神直白锐利。

“胜老师,您是幕臣,有些事情您应该比我看得清,只是您不想承认而已。”

胜海舟不肯轻易松口,追问道:“何以见得?”

“就拿前几天在大阪奉行所议事来说,一群人在城里吵了两个时辰,吵来吵去都是扯皮,没有一个人想着派人打探前线实情。最后还是您开口提醒,大阪的那几个老家伙才想起来派几个斥候出去。”

想起那几个斥候,龙马扯了扯嘴角,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派那几个斥候也挺有意思,费了半天劲,就传回来一句‘前方战况不明’,大概他们刚出大阪城就回来了,到头来,您一个幕府的军舰奉行不得不自己亲自来看看,京都到底怎么样了。”

龙马摊了摊手:“这样一个腐朽不堪、上下互相推诿、彻底烂透了的幕府,您说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胜海舟哑然失笑,龙马说的一点没错。

本来他在神户的海军操练所训练海军。

听到了京都要开战的消息,他赶紧带着龙马往大阪赶,试图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是到了大阪,他发现那些幕府要员们竟然不比他们两个知道的多。

一群人整天吵架,可谓是众议纷纭。

为了搞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无奈之下,胜海舟才带着龙马来了京都。

这一路上四处打听,才也渐渐拼凑出了事件的全貌。

龙马伸手从脚边拔了一根草茎叼在嘴里,草茎的涩味在舌尖上散开。

“以前有个人曾经对我说过一段话,当时不怎么懂,后来跟着您东奔西跑这段日子,自己慢慢琢磨明白了,胜老师您想听一听吗?”

“什么话?”

“关于里子和面子。”

胜海舟来了兴致,侧过身来对着他:“说说看。”

“其实政府和街头极道都是一样的,都分为里子和面子。

龙马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外套。

“面子就是这件衣服,要看上去光鲜亮丽、冠冕堂皇,这样别人才会信你是个有权有势的人。

所谓先敬罗衣后敬人就是这个道理。

幕府的面子是权威、法统、天皇的敕令,从德川家康那儿攒了两百多年的家底,全体现在这件衣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