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的空气浑浊得令人作呕。血腥味混合着石粉的土腥气,直往鼻腔里钻,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粗糙的沙砾。几盏嵌在墙壁上的长明灯灯芯剧烈跳跃,昏黄的光晕将众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投射在坑洼不平的青石墙面上,宛如地狱里挣扎的恶鬼。
男人平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胸腔诡异地塌陷下去一个骇人的大坑。随着他极其微弱的呼吸起伏,断裂的肋骨在皮肉下相互摩擦,发出令人牙齿发酸的嘎吱声。大口大口的血沫顺着他的下巴流淌,浸透了身下的石板,汇聚成一滩暗红色的水洼。那原本伟岸如山、能扛起一方天地的身躯,如今破败得连一片完整的血肉都找不出。他体内原本浩瀚如海的罡气已经彻底枯竭,经脉寸断,生机正顺着那些深可见骨的创口疯狂流逝。
紫衣美妇跪坐在他身旁。她原本如瀑布般流淌的柔顺紫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光泽。从发根开始,干枯、分叉,最终化作毫无生气的灰白,像是一团枯草顶在头上。为了护住男人的最后一口气,她毫无保留地透支着自己的生命本源。原本莹润光洁的脸颊爬满了沟壑般的皱纹,青春与美貌在这短短几分钟内被剥夺得干干净净。
“嘎吱——刺啦——”
令人头皮发麻的抓挠声越来越响,头顶那块重达万钧的断龙石,正扑簌簌地往下掉落石屑。异族的利爪比精钢还要锋利,石壁被硬生生抠碎的动静,敲打着密室里每一个人的神经。
五名浑身是血的护卫一言不发。他们没有去管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致命伤,哪怕有人连胳膊都断了,哪怕有人半边脸都被削平,他们依然拖着残破的躯体,默默走到石门正下方。五个人,五面坑坑洼洼、沾满碎肉的残破重盾。他们用肩膀,用后背,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死死顶住那扇随时会崩塌的生门。
没有口号,没有悲鸣,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骨骼不堪重负的爆响。鲜血顺着他们的甲胄缝隙滴落,在脚下汇聚。这是属于死士的绝唱,他们要把自己的命填在这道门上,多拖延一秒,主子生还的希望就大一分。
十二岁的商凌彻底崩溃了。
他双膝跪地,膝盖在粗糙的石板上磨得鲜血淋漓也浑然不觉。小手哆嗦着从腰间的储物袋里往外掏瓶瓶罐罐。那是用水晶雕琢的药瓶,里面装着平时被视为珍宝、随便一滴都能让高阶武者眼红的极品治疗药水。此刻却被他像不要钱的凉水一样,拼命往父母嘴里灌。
“爹,娘,你们喝啊……喝下去就好了,喝下去就不疼了……”男孩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哭腔。
药水顺着男人满是血污的嘴角溢出,根本咽不下去。商凌急得用手去捂,想把那些散发着浓郁生命气息的液体强行堵回去,却怎么也堵不住那不断涌出的死气。眼泪混着灰尘和血水,在他稚嫩的脸颊上冲刷出一道道泥泞的沟壑。他嚎啕大哭,哭声在逼仄的密室里回荡,撕心裂肺。他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哪怕平时再怎么早熟,面对双亲即将死在眼前的惨状,所有的坚强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男人极其艰难地抬起一只手。那只手粗糙,布满老茧,在之前的战斗中还缺了两根指头,此刻却轻柔地覆上商凌的脸颊。粗糙的指腹抹去男孩眼角的泪滴。
“哭什么……”男人的声音微弱得连蚊蝇都不如,却透着一股化不开的豪情,“我的儿子……当如青龙般……翱翔……”
话音未落,他猛地咳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瞳孔开始不受控制地涣散。生机的火种在他体内只剩下一丁点火星,随时都会熄灭。
紫衣美妇颤抖着手,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一枚珠子。
那是一颗通体幽蓝的圆珠,表面流转着奇异的波纹,连周围的空间都随着它的出现产生了细微的扭曲。
一直以灵魂状态飘浮在半空的凌伊殇,双眼陡然睁大。
右眼深处,幽荧的微光疯狂闪动。视线穿透了珠子表面的光晕,直达其核心。一串串杂乱无章的数据流在视网膜上飞速刷屏。
【物品:空间传送珠】
【品阶:残破(原阶级不可考)】
【状态:极度不稳定,内部空间道则受损严重】
【效用:单体传送,坐标随机,能量极度匮乏】
凌伊殇双拳捏得嘎嘣作响,连指甲嵌进掌心刺破了皮肉都没有察觉。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现在的状态。只能看,什么都做不了。他空有万象归墟的强大职业,空有九转逆熵诀那逆天的能量转化手段,如今却连一缕最微弱的罡气都释放不出来。
他只是个被困在时间长河里的看客。
看着那对夫妻决绝的眼神,凌伊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他很清楚那颗珠子的状态,在先前那场毁天灭地的雷暴中,这件至宝已经遭到了不可逆的损伤。它现在的能量储备,最多只能支撑一次单人传送,而且落点完全是个未知数。
紫衣美妇没有丝毫迟疑,一把将蓝色宝珠塞进商凌手里。
“凌儿,活下去。”她捧着儿子的脸,在那满是血污的额头上印下深深的一吻。干裂的嘴唇在男孩的额头上留下一个刺眼的血印。
随后,她转过头,与地上的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需要言语,不需要道别。夫妻俩相伴半生,早已心意相通。两人嘴唇微动,扯出一个凄美的微笑。
两人同时闭上眼睛,干瘪的身体内,一股微弱却异常纯粹的能量开始疯狂汇聚。那是他们舍弃了轮回,舍弃了来生,强行压榨出的最后一丝本源力量。这股力量不属于罡气,也不属于魔源,而是生命最本初的馈赠。
幽蓝的宝珠受到这股力量的灌注,表面的裂纹开始散发出刺目的强光,空间扭曲的幅度越来越大,一个漆黑的微型漩涡在商凌脚下缓缓成型。漩涡边缘闪烁着细碎的银色空间碎片,切割着周围的空气。
头顶的抓挠声戛然而止。
短暂的死寂过后,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坚不可摧的断龙石,在恐怖的外力碾压下,从中间碎裂成无数块磨盘大小的碎石。伴随着漫天烟尘,当头砸落。
五名用血肉之躯顶门的护卫,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被那股排山倒海的恐怖巨力直接拍飞。残破的躯体像破布口袋一样,重重撞在密室的墙壁上。滑落时,只在墙面上留下一滩滩触目惊心的烂肉。那些坑洼的重盾更是被扭曲成了废铁,深深嵌在石壁里。
烟尘还未散去,几道裹在黑袍里的身影已经如同鬼魅般窜入密室。
领头那人兜帽下的双眼透着嗜血的红光,视线穿透了弥漫的尘土,瞬间锁定了正在被空间漩涡吞噬的商凌。
“想跑?”
沙哑刺耳的嗓音宛若夜枭啼哭。黑袍人干枯的手爪猛地探出,一团幽绿色的火焰在掌心凭空燃起。周遭的温度并没有升高,反而透出一股冷入骨髓的阴寒。那是高阶魔源催动出的冥火,连灵魂都能冻结。
火球脱手而出,拖着长长的幽绿尾迹,直奔商凌的面门而去。沿途的空气都被这股阴寒之力冻结出冰霜,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倒在地上的男人和紫衣美妇,齐齐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怒吼。
他们残破的躯壳在这一秒彻底崩解,化作漫天飞灰。而他们那尚未消散的灵魂,则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屏障,死死挡在商凌身前。
幽绿火球撞上灵魂屏障。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令人头皮发麻的消融声。屏障在冥火的灼烧下迅速变薄,那对夫妻的灵魂发出了痛苦的哀鸣,却始终没有后退半步。他们用最后的执念,为儿子筑起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城墙。
蓝色宝珠的光芒终于攀升到了极致。
刺目的幽蓝光柱冲天而起,将整个密室照得亮如白昼。狂暴的空间之力瞬间将商凌小小的身躯拉扯进去,连带着那些幽绿色的冥火也被空间乱流绞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