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便是写出“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的南唐皇帝。
当时的赵匡胤怒斥:“江南亦有何罪,但天下一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乎!”
赵匡胤岂能想到,不过几百年后。
他的南宋也会被人如此羞辱?!
杨康转身,背对着文及翁:“你回去吧!”
文及翁被架了出去。
临出城门前,他忽然挣扎着回头,嘶声喊道:“陛下!陛下!江南百姓何辜?他们也是汉人啊!”
杨康没有回头。
但是他听见了。
吕文焕轻声道:“陛下,文及翁此来,必是贾似道授意。此人虽是个忠臣,但贾似道不过是想拖延时间。”
杨康点头道:“不错,传令各军,三日后,兵发临安。”
五月十九,明军五十万,自建康南下。
沿途州县,望风而降。
五月廿五,前锋吕文焕军抵独松关。
独松关,临安北面最后一道险隘,控扼浙西门户。
守将张濡,乃南宋抗蒙名将张世杰之侄,率八千精兵据关死守。
吕文焕没有强攻。
他让高达率五千人佯攻关前,自率主力抄小路,一夜之间翻越天目山,从背后杀出。
张濡腹背受敌,力战不屈,身被十余创,力竭被擒。
吕文焕亲自为他松绑。
“张将军,降了吧。”吕文焕叹道,“你守不住了。”
张濡浑身浴血,看着吕文焕,惨笑一声:“吕文焕,你也是宋将,为何降得如此痛快?!”
吕文焕沉默片刻,轻声道:“因为我守的城,百姓在饿肚子;我守的朝廷,奸佞在发财。张将军,你在独松关守了这么久,临安给你送过一粒粮吗?给过你一文饷吗?!”
张濡默然。
良久,他扔下手中的断刀,“我不降。但我可以让路。”
吕文焕深深看了他一眼,抱拳:“张将军高义。请自便。”
张濡转身,走入天目山的茫茫林海,再也没有回来。
五月廿九,明军抵临安城北三十里。
临安城,南宋行在,一百多年的繁华,此刻笼罩在巨大的恐惧之中。
皇城,福宁殿。
宋理宗赵昀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他坐在御案后,面色灰败,双眼布满血丝,嘴唇干裂,仿佛一下子老了二十岁。
殿中跪满了人。
贾似道跪在最前面,额头触地,浑身颤抖。
其余文武百官,或面如死灰,或暗自垂泪,或偷偷交换着眼神。
那眼神里,已经没有对皇帝的忠诚,只有对自己命运的盘算。
“陛下……”贾似道颤声道,“臣已命人加固城防,城中尚有十万禁军,粮草可支三月。只要陛下坚守,必有转机……”
“转机?!”
宋理宗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听,“贾卿,你告诉朕,转机在哪里?是忽必烈能从蒙古杀回来救朕,还是海都的鬼魂能从天上掉下来?杨康的明军战无不胜,打到了欧洲,那是我们历代汉人从来没有指染过的地方,但是杨康却做到了,也许,他比朕更适合治理天下。”
贾似道急忙道:“陛下,万万不能这么想,杨康虽强,但也只是凡人,我等仍有一战之力。”
宋理宗站起身,摆了摆手,踉跄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临安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凤凰山,西湖,雷峰塔……
他从小在这里长大,在这里登基,在这里做了几十年的皇帝。
他一直以为,这江山,是铁打的。
“朕后悔啊……”
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没有听杜范的话,与大明议和?!
后悔没有早点去帝号,做个安安稳稳的江南国主?!
还是后悔……
这几十年来,只知道在这临安的温柔乡里醉生梦死,从来不知道,真正的天下,是什么样的?!
他忽然转身,看向贾似道,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光芒:
“贾卿,你说,朕若亲自出城,跪在杨康面前,求他饶了临安百姓,他会答应吗?!”
贾似道猛地抬头,满脸惊骇:“陛下!不可!您是天子,岂能……”
“天子?”宋理宗打断贾似道,惨笑道,“朕是什么天子?朕是个连自己的江山都守不住的废物天子!”
他挥了挥手,声音疲惫至极:“都退下吧。让朕一个人待一会儿。”
众人面面相觑,终于,一个一个,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下宋理宗一个人。
他走到御案前,拿起那支他用了二十多年的御笔,铺开一张纸,缓缓写道:
“大明皇帝陛下:罪人赵昀,顿首再拜……”
只写了这一句,他的手就抖得写不下去了。
他放下笔,望着殿顶的藻井,泪流满面。
洪武五年六月初一,临安城破。
不是攻破的,是开城迎降的。
当夜,临安禁军副统领林庆,率部打开北门。
吕文焕率军入城,秋毫无犯。
六月初二清晨,杨康率大军进入临安。
他骑着照夜玉狮子,缓缓行在御街上。
两旁,是跪伏的临安百姓。
他们不敢抬头,只能看见马蹄踏过青石板的声音,一声一声,踏在他们心上。
有人偷偷抬头,看了一眼那个传说中的洪武皇帝。
他比想象中年轻,比想象中英武,比想象中……平静。
没有得意,没有张狂,只是平静地走过这条曾经属于他们皇帝的御街。
皇城,和宁门前。
一个瘦削的身影,跪在那里。
他穿着白色的囚服,披头散发,双手捧着一方玉玺。
宋理宗赵昀。
这个做了几十年皇帝的人,此刻跪在自家皇城的门口,迎接另一个皇帝。
杨康勒住马。
两人对视。
一个马上,一个马下。
一个‘二十’出头,意气风发。
一个年近半百,形容枯槁。
“罪人赵昀,”宋理宗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叩见大明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