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去青禾原以后,陈宇没有立即让大队全部靠近。
凌飞燕先带轻队封住几处高坡,陆青山和冯岳则领老战兵查看旧渠。其他队伍仍分散在外围,继续做出准备从南面绕过安平州的样子。
陈宇只带萧云依进了一间废弃农舍。
凌飞燕确认周围没人以后,也从后窗翻了进来。她关好木窗,陈宇才从怀里取出豆包。
灰色的小东西刚亮起眼灯,便用欢快的声音说道:“你好呀,小朋友,今天想听什么故事?”
“不听故事。”陈宇把它放到桌上,“重甲骑兵,人和马都有甲,用长槊正面冲阵。我们没有能炸开重甲的火器,兵器也比对方差,怎么挡?”
豆包让他补充战马数量、甲胄重量、地形和清风军能够调用的材料。
陈宇把冯岳所说的铁浮屠阵形、青禾原旧渠和附近人力一项项讲完。
“根据你提供的条件,不建议把目标设定为正面承受重骑兵完整冲击。”
豆包的声音终于认真起来。
“可以把问题拆成三个部分。第一,让战马无法在预定距离内完成加速。第二,让前后骑兵在障碍区内互相阻塞。第三,在骑兵失去速度以后,用步兵分段围杀。”
它给出的办法并不新奇。
壕沟、木桩、拒马、泥地、长枪,陆青山和冯岳都已经提过。真正有用的,是不能把所有希望压在第一道障碍上。
一条沟会被填平,一排拒马会被步军搬开。铁浮屠冲破第一处以后,后面的骑兵仍有足够距离重新加速。
陈宇需要把整片地面变成连续的障碍。
明沟后面留出能够诱使骑兵继续前进的缺口,缺口内再设斜沟和浅坑。旧渠、田埂、装土车辆和拒马互相错开,每一道都不求完全挡住,只让冲锋速度不断降下来。
前队停住以后,后队看不清地面,仍会向前挤压。铁浮屠最可怕的整齐冲阵,便会变成陷在沟渠之间的零散骑兵。
豆包还提醒,重甲骑兵对战马体力和高质量饲料的依赖远高于普通骑兵。
一匹马少吃一顿不会倒下,却无法长时间驮着人甲、马甲和长槊保持冲锋。只要草料运送不断延误,杨广能选择的出阵时间便会越来越少。
最后一项是指挥。
障碍越多,清风军自己的队伍也越容易走乱。每一段阵地都必须留出后撤通道,并用不同旗号告诉前排往哪一侧退。若只顾着挖沟,不提前让战兵走熟,真正开战时先掉进沟里的很可能是自己人。
陈宇把这一条单独记了下来。
陈宇问完细节,立即关掉豆包。
萧云依说道:“官军的豆料都集中在安平州附近,直接去烧,杨广一定会重兵防守。”
“不用烧。”
陈宇指向安平州外围的几条运粮道路。
“让送草料的车晚到,让沿途找不到替换牲口,让该修好的桥多坏两天。每一处只耽误一点,最后到杨广手里的便会少很多。”
萧云依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没有把人全部派往安平州,只把草料车途经的县、桥梁和货栈告诉分散在外的管事。至于下面的人如何拖延,由各地自行判断。
有的村庄提前收走干草,对官军只说今年歉收。有的车夫送到半路便说牲口伤了腿,还有几座小桥白日还能通行,夜里却被水冲掉了几块桥板。
这些事挡不住官军粮队。
可一支车队晚半日,下一处草料站便要先拿库存补上。几条道路同时变慢,安平州外等着领豆料的军营很快开始互相挪用。
杨广没有等到铁浮屠断粮。
他下令轻骑护送每一批豆料,沿途桥梁由州府步军接管,征用的牲口也要提前准备。粮车确实重新快了起来,保护草料的人马却比原先多出数倍。
清风军在青禾原的准备也已经开始。
附近老人带着陆青山找到淤塞的主渠。数处旧闸已经腐烂,石砌渠口却仍能使用。木匠先用粗木重新顶住闸门,青壮沿着荒渠清淤,把能够通往低田的支沟全部挖开。
没有人试图一夜挖出一条拦住大军的深沟。
每个村只负责自己熟悉的一段。有人加深旧渠,有人削木桩,有人拆下旧车轮和门板。装土的麻袋、破车和成捆长木不断从田间小路送来,再由清风军分到不同位置。
做法还要尽量相同。
陆青山让木匠削出几根定长的样杆,各村送来的长枪和木桩都照着样杆截取。挖沟的人不用听懂整片战场,只要知道自己这一段多宽、多深,挖出的土该堆在哪一侧。
不同村庄做出来的东西因此能够接在一起。今天送来的一批长木可以插入昨日留下的拒马架,临时补来的长枪也能交给另一队战兵使用。
从高处望去,青禾原上到处都是人。
一批人干到天黑便回村,另一批举着火把接着清渠。远处村庄的火光沿田埂连成许多条线,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陆青山负责把这些人做出来的东西变成阵地。
第一道明沟故意留出几处宽口,让官军斥候能够看见。宽口后方不摆拒马,只在荒草间挖斜向浅沟。再往后才是装满土的旧车和长枪阵,左右两侧则保留能让清风军步兵进退的小路。
冯岳带镇北旧卒反复走过这些通道。
他们熟悉重骑冲阵时的距离和视线,哪里太窄会让杨广提前放弃,哪里太宽又能让铁浮屠重新提速,都由他们骑马试过以后再改。
新加入的木匠赶制长枪杆,铁匠则将损坏的缴获兵器拆开重打。来不及打成长枪头的铁料便做成钩子,装在长杆上,用来拉马缰、勾腿甲和拖走落马骑兵。
陆青山没有让刚加入的青壮直接站到最前面。
第一排仍是老战兵和会用长枪的旧营兵。新兵分列在土车后方,负责递枪、补位和搬动拒马。每一道防线被突破以后,前排都沿预留小路退到下一处,不准留在原地和重骑死拼。
白日里,各队不披甲,只拿木棍沿通道反复走。
第一声鼓响,前排长枪向前。第二声急鼓,左右两侧先退,中间队伍再从土车缺口撤走。负责搬拒马的人最后退,后方弓手看见红旗落下便停止放箭,免得射中自己人。
最初几次,仍有人走错路。
陆青山没有把通道拓宽,而是调整各队站位,让同村、同营和原本相熟的人尽量留在一处。到了傍晚,即使不用队头喊话,大部分人也能跟着前面的人退进下一层阵地。
凌飞燕则带轻队盯住安平州方向。
官军斥候曾靠近青禾原两次,都看见清风军在挖明沟。第二次来的人还带走一张粗略画出的地形,杨广很快便知道陈宇想用沟渠挡铁浮屠。
他没有因此改变决战地点。
州府步军提前出营,携带木板、土袋和拆除拒马的工具。杨广准备先用步军填开几条通道,再让铁浮屠沿着清出的路冲阵。
他还把铁浮屠分成数部。
第一部是普通骑兵,负责试探清风军留下的缺口。真正披挂完整的铁浮屠留在后方,等步军找到能够通行的道路再集中压上。
两翼轻骑则提前绕向青禾原南北两侧,防备凌飞燕趁重骑受阻时袭击运甲车辆。
杨广已经看出陈宇要借地形削弱铁浮屠。他仍然选择进攻,是因为清风军临时挖出的沟渠不可能覆盖整片平原,而他的步军、弓手和骑兵都比对方更多。
只要打开一处足够宽的口子,铁浮屠仍能把清风军前后两层阵地一起撞穿。
陈宇收到消息后,也没有让人隐藏第一道明沟。
当天夜里,青禾原北面的旧闸被缓缓拉开。
河水没有漫过整片平原,只沿清理好的支沟流进几块最低的荒田。泥土表面仍覆盖着枯草,下面却在一点点变软。
天亮前,安平州方向响起了连绵军鼓。
第一批州府步军已经离开大营,铁浮屠的运甲车紧随其后,沿官道驶向青禾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