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缘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她的瞳孔骤然放大,嘴唇轻轻颤抖,仿佛整个世界在这一刻都失去了色彩和声音。原来是大姨林思怡干的好事。这就是所谓的“血浓于水”。 她闭上眼,胸腔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岩浆。
她站起身,大步向外走去。灰鼠正守在门口,手里擦拭着一把黑色的m1911。
“老板,下一步?”
夏缘推开门,看着远处那片被阳光普照的城市,那片属于林家的江山。她缓缓开口道:“既然大姨想演戏,那我就陪她演一场大的。”
“葬礼那天,我要送他一份大礼。”
第三天,唐人街“胜记烧腊”的铁闸门刚刚拉开,报童就把一叠墨迹未干的《星岛日报》甩在了店铺门口的地上。头版头条,黑体加粗的字像是一排排墓碑——《林氏家族连发丧讯,罗荣明先生与林思瑛女士因病辞世》。
报纸被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拿起一份,那是林思怡的管家阿忠。他给报童付过款后匆匆离去。
林思怡坐在红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滚烫的普洱,桌上放着一碟烧腊。她没急着看报纸,而是先吹了吹浮在茶汤上的叶片。茶香袅袅,盖住了屋子里那股陈旧的紫檀木味。
“因病去世。”她念着这四个字,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
站在下首的管家阿忠弯着腰,双手贴在裤缝上,大气也不敢出:“是夏缘放出的消息,说是急病,走得很安详。”
“安详?”林思怡把茶杯重重地磕在茶几上,瓷盖发出一声脆响。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雨水在玻璃上蜿蜒,像无数条正在爬行的蛇。
“圣朱利安那个地方,前几天炸成了一片废墟。”林思怡转过身,盯着阿忠,眼神锐利得像把手术刀,“那个负责看守的医生呢?”
“死了。尸体烧成了焦炭,根本辨认不出来。警方说是瓦斯泄露。”
“瓦斯泄露……”林思怡咀嚼着这几个字,脸上浮现出一种怪异的表情。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份报纸,视线死死地钉在“去世”两个字上。
死了好。死了,那个秘密就烂在肚子里了。死了,把林思瑛关进疯人院的破事,就再也没人能翻出来。但是……
林思怡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忽快忽慢。夏缘那个丫头片子,真的这么没用?去了趟疯人院,只带回了一具尸体?
“夫人,那这葬礼要去吗?”阿忠试探着问。
“当然要去。”林思怡猛地抬起头,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悲戚的神色,眼角的鱼尾纹都耷拉了下来,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我是她亲姐姐,怎么能不送她最后一程?”她走到衣架旁,取下那件黑色的羊绒大衣,动作优雅地穿上。
“告诉下面的人,备车。我要去‘安慰’一下我那个可怜的侄女。”
扣上最后一颗扣子时,林思怡看向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衣冠楚楚,满面哀容。可那双瞳孔深处,却跳动着两簇幽冷的鬼火。
伦巴底街,林氏庄园。
庄园主宅灵堂。白色的挽联像两条巨大的舌头,从高耸的房梁上垂下来,在穿堂风里晃晃悠悠。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线香味道,混合着百合花的甜腻,闻久了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夏缘跪在火盆前。她身上穿着麻布孝衣,粗糙的布料磨蹭着脖颈的皮肤,带来一阵阵细密的刺痛。这种痛感很好,能时刻提醒他,这只是一场戏。
火盆里的纸钱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暗不定。
“小姐。”灰鼠像个幽灵一样出现在他身后,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发出半点声音。他手里撑着一把还在滴水的黑伞,伞尖的水珠汇成一股细流。
“人到了?”夏缘没回头,手里抓起一把纸钱,洒进火盆。纸钱在空中飞舞,像枯死的蝴蝶,瞬间被火舌吞噬。
“差不多了。”灰鼠的声音像是砂纸打磨过,粗砺,却让人安心,“洪门的几位叔父,华青帮的几个堂主,还有商会的那帮老狐狸,都到齐了。林思怡的车队刚过金门大桥,十分钟后到。”
夏缘盯着跳动的火焰。火光里,她仿佛又看到了原身母亲那张瘦脱了相的脸,那双浑浊、惊恐、像是被野兽撕咬过的眼睛。还有那个充满福尔马林味道的地下室,那些贴着“EVE”标签的蓝色药剂。
愤怒在血管里奔涌,像即将喷发的岩浆,撞击着理智的堤坝。但她不能炸。至少现在不能。
“那个东西,准备好了吗?”夏缘问。
“在棺材下面压着。”灰鼠顿了顿,往侧边挪了半步,挡住了门口吹进来的风,“小姐,那可是个‘真家伙’,万一……”
“没有万一。”夏缘站起身。跪久了,膝盖有些僵硬。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动作慢条斯理,像是拂去某种并不存在的污秽。
“她想看戏,我就让她看个够。她想确认棺材里是不是车祸中死去的替身,我就让她确认。”
夏缘转过身,看向灵堂正中央两口黑漆漆的楠木棺材。棺材盖并没有钉死,留着一条缝。那是留给生者的恐惧,也是留给死者的诱饵。
“阿鼠。”
“在。”
“告诉弟兄们,把招子放亮带点。”夏缘走到灵堂门口,看着外面连绵的雨幕,雨水打在石板路上,溅起白色的水花,“今天来的,除了吊唁的,剩下的都是想看林家笑话的。谁敢在灵堂上闹事,不用请示,直接废了。”
“是。” 灰鼠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鼓起一块硬邦邦的轮廓。
一辆加长的林肯轿车缓缓驶入大院,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车头那尊飞天女神像在雨水中显得格外冰冷。
车门打开。黑色的雨伞像一朵朵在此刻盛开的毒蘑菇,瞬间撑开。保镖们簇拥着一个身影走了下来,是林思怡。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套装,胸前别着一朵白花,脸上的表情沉痛得恰到好处。她推开雨伞,任由雨丝飘落在自己的肩膀上,显出一副悲痛欲绝、无心遮雨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