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笛长鸣,绿皮火车笨重地喘着粗气,准备挣脱站台的束缚。
一九八八年三月初,京城火车站。人潮汹涌,南腔北调的告别声混杂着列车员不耐烦的催促。
“夏缘,到了那边,凡事多留个心眼。”陶斯民用力攥着夏缘的手,久久不愿松开,“芙蓉那种地方,不比京城,人际关系复杂。”
夏缘回握住他,掌心传来他熟悉的温度。她看着眼前这个英挺的青年,眼底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歉疚。陶斯民,家世优渥,前途光明,是所有人眼中的天之骄子,也是她这一世的男友。陶斯民不知道,他眼里的夏缘,灵魂里藏着一个来自四十年后的孤魂。
“我知道。”她轻声应着,目光越过陶斯民的肩膀,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她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放弃京城的优渥机会,执意南下的真正原因。除了一些不可控因素之外,芙蓉电视台是一个传奇崛起的起点,而她,要去做那个亲手点燃引线的人;最重要的一点,她要在那里开办Vcd电子厂,实现自己描绘的科技蓝图。
“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尤其是官方层面的,记得告诉我。”陶斯民还在不放心地叮嘱,把一个沉甸甸的网兜塞进她手里,里面是苹果和橘子。
“知道了,啰嗦。”夏缘笑了,眉眼弯弯,像一弯新月。
离别的愁绪,像一层薄薄的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夏缘!”一个尖锐的女声划破了这片宁静。
宋佳佳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她喘着气,死死地盯着夏缘,眼睛里燃烧着嫉妒和不甘的火焰。她瘦了,也憔悴了许多,再没有了当年那种骄傲明媚的样子。与陶斯民的婚事告吹之后,她成了圈子里的笑话。而这些年,夏缘的名字却一次又一次地从各种渠道传来,每一次,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她的脸上。
“你终于要滚了。”宋佳佳的语气刻薄又怨毒,“你以为你回了芙蓉省,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我告诉你,做梦!”
她转向陶斯民,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斯民,你为什么就是看不清?她就是个乡下来的狐狸精,她看上的根本不是你的人,是你们陶家的权势!”
陶斯民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用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说道:“宋佳佳,我跟你的事,和她没有任何关系。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请你放尊重一点。”
“尊重?”宋佳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指着夏缘,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我对她尊重?一个处心积虑抢别人未婚夫的小三,她配吗?”
她的话引来了周围旅客的窃窃私语和指指点点。
夏缘始终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宋佳佳,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愤怒,没有不屑,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怜悯的悲哀,仿佛在看一个困在自己执念里,无法自拔的可怜人。
这种眼神,比任何反驳都更让宋佳佳崩溃。她怒吼道:“你看着我干什么!你心虚了是不是!”
“宋佳佳,”夏缘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你错了。我从来没想过要从你手里抢走任何东西。因为……”她顿了顿,目光从宋佳佳身上,移到了陶斯民脸上,“……因为,真正属于我的东西,从来不需要用抢。”
说完,她不再看他们,登上列车对乘务员说:“麻烦关一下门,谢谢。”
“呜——”汽笛长鸣,车身微微一震,开始缓缓向前滑动。
宋佳佳被那句话钉在原地,脸色煞白。她看着夏缘平静的侧脸,看着车窗外陶斯民一动不动注视着车厢的深情目光,一股巨大的、无力的绝望淹没了她。
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不是输给了夏缘的手段,而是输给了她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份自信和从容。
火车渐渐加速,陶斯民的身影越来越小。夏缘收回目光,拉上卧铺的帘子,将自己与外界的喧嚣隔绝开。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声,单调而催眠。
“缘姐,喝水吗?”新助理兼保镖胡芸欣关上软卧包厢的门后,询问道。
“不喝。”夏缘摇摇头,随后靠在床头,拿出牛皮公文包,轻轻摩挲着。包里,是她为自己制定的,在芙蓉省的详细作战计划。是的,作战。她的人生,从来不是风花雪月,而是一场又一场,需要精心布局、步步为营的战争。而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
她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芙蓉日报》。报纸的版面很粗糙,油墨甚至有些蹭手。头版头条还在连篇累牍地报道着某次无关紧要的会议,关于经济改革的内容被挤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这就是她即将登陆的新战场。
这几年,她利用那笔来自四合院密洞的财宝,在香江股市和楼市几进几出,后来又借助上一世对华尔街股市“黑色星期一”的记忆,精准地做空又抄底,尤其是接手继承了林氏家族的产业之后,手里的资金池已经膨胀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
但这还不够。钱如果不转化为实业,不转化为话语权,永远只是数字。
她把报纸扔在小桌板上,从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这是唐曜瑞博士这几个月在山姆国“闭关”的成果报告。mpEG解压缩技术的攻关已经到了最后阶段。
在这个时代的人眼里,录像带(VhS)才是家庭娱乐的霸主。一台录像机两三千块,一盘带子几十块,画面模糊,容易发霉。没有人知道,一种叫Vcd的东西,即将把这个庞大的模拟信号帝国炸得粉碎。而她,手里握着引爆器。
“要把广电的资源和硬件生产结合起来……”夏缘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字。
单纯卖Vcd机,那是给别人做嫁衣。一旦众多草莽英雄杀进来,价格战会把利润压得比纸还薄。她要做的,是制定标准,是控制内容。依托芙蓉省广电厅的背景,成立一家拥有独立发行权的音像出版社,再利用Vcd技术的先发优势,垄断早期的片源。这才是真正的护城河。